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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风（第1页）

第七章雨夜风灯

夜里落了一阵雨，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水汽。檐角铃铛响了一下，又停了。后门那边有动静，不大，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搁下了，然后退了半步。

药庐里灯还亮着。案前的人没有抬头，手上在磨一味药，捣臼里碾碎了又添水调开，动作不紧不慢。值房那边今夜缺了一个人，他今天下午翻册子的时候看见了，戌正那一栏空着，没有签名，没有人顶替。他当时没有往上添字，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了。

外面风又起了一阵。他把捣臼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湿土的气味。他往外看了一眼，后门那边的灯笼已经灭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窗子合上，没有多停。

廊下有脚步声。步子很稳，踩在湿砖上带一点水声，不像下人赶路的节奏。他在药庐里听见了，没有动。那脚步在门外停了，隔了片刻，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案前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槛外侧放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纸面干净，底下垫着一块干砖。廊下没有人了，回廊尽头空空荡荡，檐角还在滴水。

他弯腰拿起来，退回屋里关了门。油纸拆开，里面是两小包药。他拿起一包打开，用指尖拨了一点凑到鼻前，是温养旧伤的。另一包也打开，捏了一点在掌心里揉了揉，偏寒，护心脉的。他看了一下药色，记下了，但没有收进药柜里。两包药重新裹好，搁在案角。

油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工整，横平竖直，像抄惯了卷宗的人写的：后门换防被人调过，你院中那盏灯不是被风吹灭的。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衣袖里，没有压在书册底下，也没有再看。

推开门走到后门。灯笼还挂着，他伸手碰了一下灯座底下的灯油，还有大半寸，没有被烧完的痕迹。灯芯立在中正，不歪不斜，手指触上去的时候没有酥脆的焦末感。不是燃尽的，是被人按灭的。按的手法很稳，灯芯没有偏出油面。

他收回手站了一会儿。回廊那边的值房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里头空着。桌上搁了半杯茶，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冷的。杯口内壁有一圈茶渍，颜色沉了，不像刚倒的。他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门带回原样，没有多动。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回廊拐角，他停了一下。柱脚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划痕，横着的，不深，木茬露出来，颜色还浅，没有被风吹旧。他伸手摸了一下，微潮，留下这道印子的人是在他来之前不久经过这里的。

回到药庐，他把油纸包搁进柜子里。合上柜门之前看了一眼那两包药，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关上了。

衣袖里的纸条取出来，和那封写了三遍的辞别信放在一起。他没有再打开信，也没有再看纸条上的字。坐回案前，捣臼里的药已经调好了，他把它倒进干净的白瓷碗里，搁在一边晾着。重新拿起药典，翻到之前停下的那一页，低头继续往下看。翻过两页之后手指停住了，指尖压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灯影在纸面边缘晃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跟上去，定在纸面某个点上。值房那杯茶的茶渍沉下去的颜色浮上来，他垂着眼没动。柱脚那道划痕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抿了一下唇。灯芯被人按灭的手法也在脑子里过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推。指尖抬起来，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了。

夜还长，他还有很多药要配。那包药搁在案角，纸条收在衣袖里。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后门那盏灯被人按灭的。值房的人戌正没有来。柱脚墙面上有一道新划痕。他都知道，但心里没有追问的冲动。他只是在想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太意外了，然后把这件事放下来，像放一包暂时不想吃的药一样，搁在柜子最上层。

灯芯又跳了一下，他伸手拨正了。夜还长，他还有很多药要配。外面又刮过一阵风，檐角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

床头那盏小灯的底座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横竖交叉，像是某个记号的起笔。他之前拿起来的时候没有细看，此刻也不再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会查多久，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串起来会指向谁。只是觉得，既然有人费了心思让这些线索落到他手里，他不妨先留着。留着也不一定用，但至少不丢。

睡之前他想了一下：今夜来的那个人，放下药包之后退了半步才走，像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他以前送过药，放下就走，从不停留。是那个人退了半步，还是别人。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他放过去了。

他不再猜了。远徵闭了眼，雨还在下。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把被子拢到下颌，翻了个身。那包药在柜子里，纸条在抽屉里，两样东西都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他很久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但闭眼的时候知道它们在那儿。他只是不再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