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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1页)

白叶的病烧了三天才退。

第三天傍晚,齐铁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上来时,她终于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喝粥了。面色还是差些,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了,不像前几日那样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比说人话多。

齐铁嘴把托盘搁在小几上,顺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凉的。他那只手在她额上多停了半息才收回去,像是要再确认一次,才放心。

"齐先生,你这两天没去铺子?"白叶端着粥碗问。

"去了半天,上午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齐铁嘴在矮凳上坐下,"亨德森太太介绍的那位史密斯夫人来过,问了一卦就走,没大事。我把门帘子挂了个外出的牌,这几日都不开张了。"

白叶低头喝粥,没接话。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响,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壁炉的柴火噼啪。

"齐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没抬头看他,"我这三天里说的那些胡话,你当没听见吧。"

齐铁嘴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端着碗低头喝粥的侧影。她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瞳仁,手里的勺子搅着汤面却半天没往嘴边送,像是有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想了想,说了句不相关的话:"你书桌上那截断绳子,我看见了。"

白叶的手顿住了。勺子停在半空,汤面上凝了小小一圈涟漪。她慢慢把勺子搁回碗里,抬起头看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那根红绳。"齐铁嘴又说,语气平平的,"压在日记本底下。我看了编法,平结,湘西那边的老样式。你腕间那根整绳也是同样的编法,尾端还坠了一枚桃木。"

他往她腕间看了一眼。袖口掩着,红绳没露出来,但她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小姐,我做这行几十年,什么阵局、什么符箓、什么锁缘咒,见过不少。"齐铁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桩不相干的闲事,"桃木刻符加红绳锁缘,是湘西一带民间女子用来锁远行客的土法子。将心上人的生辰八字刻在桃木上贴身戴,据说能叫那人无论走多远,心里都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绳。"

白叶没有答话。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碗里的汤面上,仿佛那圈涟漪里有什么读不完的卦象。过了许久,她把粥碗搁下,慢慢抬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根完整的红绳——深红色的,编纹紧实,桃木坠子贴在腕骨内侧,被体温浸得发亮。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看见你日记本上那行字的时候猜了三分。"齐铁嘴老实说,"后来你翻个身,红绳滑出来,桃木擦了我的下巴,我兜里的罗盘跳了——那会儿就猜了七分了。"

白叶低头摸了摸那枚桃木坠子,指腹在凹痕上轻轻来回,动作娴熟无比,像是做过千万遍的习惯。"那天晚上等你来后,我醒了小半个时辰。"她说,"我看着你替我把书合上,又看着你把我那截旧绳放回书底下。你的罗盘跳那一下,我其实听见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不躲闪也不迟疑,就像她平日里谈生意、看星盘时那样从容。可齐铁嘴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桃木坠子表面上微微颤了一下,很细微,只有盯着看才能察觉。

"齐铁嘴。"她头一回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齐先生"了。"佛爷托付我来伦敦等你,这事是真的。你生辰八字我从佛爷那儿要来,是正路。可那枚桃木上刻的,不是佛爷让我刻的。"

她把红绳解下来。编结系得很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褪下绳圈时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她把桃木坠子托在掌心里,递到齐铁嘴面前。

"你自己看。"

齐铁嘴伸手接过来。桃木小得可怜,比指甲盖大不了一圈,表面温润得几乎像玉了,是十几年被人反复握在掌心摩挲出来的光泽。他把桃木翻过来,对着壁炉的火光——

背面刻着字。极小极密的刻痕,笔划已经磨损得快要看不清楚了,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

"齐",第二字只剩半截偏旁,"铁"字的金字旁还能看清,右边的"失"已经模糊成一团浅痕。"嘴"字只剩下"口"字边的轮廓。

齐铁嘴三个字。被人一刀一刀刻在这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木头上,然后贴身戴了十三年。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几乎辨认不清的笔划,指腹下凹凸起伏,像摸着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我编第一根绳的时候二十三岁。"白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那年冬天我去长沙找佛爷,他把你八字写在纸上递给我,说就是他,你认准了。我拿着那张纸回旅馆,晚上找了一截红绳和一块桃木,花了整夜刻出来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头一回拿刻刀,手上划了三道口子。"

她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给他看。果然,指腹和虎口之间有三道极浅的白痕,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是十几年前愈合的旧疤,早就长平了,只剩一层比周围肤色略淡的印子。

"后来绳子换了快二十根。旧的褪了色就换,换下来舍不得扔,截一小段压在书底下,攒了满满一盒子。"白叶笑了笑,笑意很淡,像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流,"你那天在书桌上看到的那截,是第十一根还是第十二根,我记不清了。反正每换一根我都编同一个平结,每个结打多紧、预留多长坠绳,闭着眼都能做。"

齐铁嘴握着那枚桃木坠子,手心烫得厉害。不是桃木本身的热,是他自己的掌心在烧。像是被人拿了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在他心上扎了一个眼,然后十三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从那一个小孔里涌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长沙的某个冬夜。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对着火盆发呆,炭火暗下去了也懒得添,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等什么。那时候佛爷已经不太来了,九门的人在各自忙各自的事,老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那晚的同一时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正坐在一间异国旅馆的台灯底下,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在桃木上刻他的名字。刻歪了又磨掉重来,手指割破了拿布条缠一缠继续刻,窗外的伦敦雾大得看不见三米之外的路灯,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要等一个人来。

齐铁嘴把那枚桃木坠子翻过来,正面朝上,磨平了的那个凹面正好贴在他的掌心上,像被人替他把手心的纹路印了十三年。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攥着桃木,目光却缓缓移向了她腕间那串暗红珠串。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那枚银质哑铃垂在手背外侧,安安静静的。

"白小姐——"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白叶。"

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白叶怔了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突然被风吹动了。

"白叶。"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那天晚上在街头掉了这串珠子,是故意的吧。"

白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否认,只是偏过头看着壁炉的火,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猜。"

"不用猜。"齐铁嘴伸手,隔空点了点她腕间那串珠串,"佛爷的东西,你戴了十三年从不离身。那珠子串得紧实,绳结是双股死扣,系在腕上两圈有余,就算甩胳膊也轻易掉不下来——我虽然外行,可好歹看过几年佛爷的伙计们怎么系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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