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在玄关蹲了大约三分钟。膝盖弯到九十度的时候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她换了一只脚承重,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的时候,膝盖碰到鞋盒边缘,鞋盒在矮柜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盒盖错开了一道更宽的缝。
那道缝刚好能看见篮球的一侧,球皮上那块被反复摩挲过的区域在玄关的暖光下折出一层很浅的油光——不是灰尘,是皮肤油脂渗进皮革表面之后形成的包浆。
她没有伸手把盒盖完全掀开。只是看着那道缝里露出来的一截弧形,看着那片油光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又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遍。她的视线沿着那道划痕的走向走了半圈,到球皮弧度拐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声,很小,像干裂的木头被风吹了一下。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挂钩上,挂的时候外套口袋口朝下,里面那张绿色纸条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她伸手把它往口袋里塞了塞,但碰到那枚方形糖纸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外套口袋外面,隔着布料压着那两样东西,能分辨出糖纸叠出来的硬边和纸条折出来的软边。她把手收回来,没有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排列。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吊灯亮着。她走过去把那盏小吊灯也关了,整个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帘没拉严那条缝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在暗处坐了一会儿,能感觉到矮柜上那个鞋盒的轮廓在视线的边缘占据了一个模糊的矩形位置。她没有转头去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指尖碰到的是绿色纸条的边角,不是手机。她把手机从另一侧口袋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许晚晚的消息,还有一条未读,消息预览只有半行:“你公寓楼下那棵树——”
她点开看。许晚晚发的是一条文字消息,全的:“你公寓楼下那棵树,叶子落完没有。”
林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落完了。”
许晚晚隔了大约十秒回:“那棵树的树根旁边,是不是有一块松动的砖。”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照在银杏树根的位置,确实有一块砖是松动的——边缘比周围的砖高出一线,像是被人动过又重新嵌回去的。她没有下去翻那块砖,把窗帘放下来,打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
许晚晚这次隔的时间长一些:“陆衍告诉我的。他说跨年夜之后第二天早上,沈清野在那棵树下站了十分钟,蹲下来把一块砖翘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打字。
许晚晚又发了一条:“陆衍说那块砖原来不是松的。”
林知意放下手机,走回玄关。她没有开灯,蹲下来的时候借着街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那一线光,把鞋盒的盖子掀开了。盒盖掀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光线刚好照到篮球的正面——那块被反复摩挲的区域在光下泛着一种极深的棕色,比球皮其他部分深了一个色号。她的手指悬在球皮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那道被摩挲出来的光面,看着光面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边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又擦过,直到那层颜色的界限变得模糊。
她把手收了回来,没有碰它。把鞋盒盖重新合上了。
闪回——初三春天,篮球场边,她在器材室门口等同学拿东西,沈清野从篮球场上跑过来把球放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球皮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球皮上有一块颜色偏深的地方,她以为那是水渍。他跑走之前说了一句“那上面不是水”,然后跑远了。她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
她站回客厅中间,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许晚晚的对话框上。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块砖底下有什么。”
许晚晚这次回得很快:“不知道。陆衍说他没看。”
林知意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她转身走回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了一半的鞋,然后把鞋带松开,重新坐回了沙发边上。她没下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矮柜上那个鞋盒的轮廓,在暗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边缘被街灯的反光勾出一道窄亮边。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她的下巴照亮了一小片弧形。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够矮柜上的鞋盒。手指碰到盒盖边缘的时候先是停了一下——盒盖边缘有一道很小的棱角,摸上去是纸板被压实之后形成的硬边。她把盒盖掀起来,这一次掀到了底,没有停顿。光线从窗帘缝隙照过来,落在篮球上,球皮那块深色区域现在正对着她,在她视线的正中央。
她伸出手,手掌朝下,指尖碰到了球皮表面。皮革的触感比想象中硬,表面有细密的颗粒纹路,但那块深色区域摸上去比别处平滑——像被反复擦拭过的桌面。她顺着那块平滑的区域慢慢摸了一圈,指腹能感觉到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凸起。那三个字的笔画顺序在她指尖底下慢慢变得清晰——第一笔是横,第二笔是竖,第三笔是……她的手指在那个转弯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摸。
她把篮球拿了起来。球体比她记忆中的轻,像是里面的气放了一部分。她把球转了一圈,让那块深色区域朝下,目光落在球皮其他位置——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已经磨平了,有些还留着浅沟。其中一道划痕的走向跟另一些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又被人用拇指反复推过,把划痕的边缘推得圆润了。她的拇指贴着那道被推圆了的划痕滑过,很轻,像在摸一条河床的底。
她没有把篮球放回去。她抱着那颗篮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没有从球皮上移开。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她没看。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清野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拍的是她公寓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树根位置,路灯照在根部的砖面上,那块松动的砖被掀起来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里埋着一个很小的铁盒,铁盒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空着。
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篮球,球皮上那道被推圆了的划痕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像一条很浅的河床——底部已经干透了,但河床的走向还在。她的拇指沿着那道走向滑到末端,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沈清野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铁盒里的东西,下午有人已经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