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营撤走后,白芦堡安静了整整一天。
不是沉寂,是累极之后的喘息。城头上的人都靠墙坐着,没有人说话。几个半大孩子拎着水桶,从北门到南门,挨个给守城的兵民送水。桶是破的,一路走一路漏,在黄土上拖出两道深色的湿痕。小满也在其中。她人小,提不动大桶,便用个葫芦瓢,舀了水,踮着脚递给一个满头灰土的青蛟军老兵。
“喝吧。”小满说,“我姐姐说,人缺水就没力气。”
老兵接过瓢,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伤口,只发出“嘶”的一声。小满不知所措地站着。老兵摸了摸她的头,哑着嗓子说:“好孩子。你姐姐是那个提剑的郁姑娘?”
“嗯!”小满点头,眼睛亮起来,“她是我姐姐。”
“那你长大也得当女侠。”老兵把瓢里的水一口喝了,把瓢还给小满,“像她一样,能站在城门口,不退。”
小满没说话,只低下头,把瓢抱在怀里。她看见自己的手腕上,还系着郁见微给她的彩布绳。布绳上沾了点灰,可还是五颜六色的,像阴天里偷偷漏出来的一截小虹。
郁见微是在夜里醒来的。
她睡在城西一处旧屋里。身上盖着嵇雪舟那件旧道袍,袖口处沾了血,洗不掉,只能让辛青盐用草药汁浸成暗青色。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她竟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把自己从里到外都重新铺了一遍。
“醒了?”公仪桑趴在床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睛肿成两个核桃,嗓子也哑了,显然是哭完又喊完,折腾了许久。
“你怎么在这儿?”郁见微问,声音干得冒火。
公仪桑忙端过一碗水,扶她起来。郁见微喝了几口,觉得胸中那团火烧被浇下去一些。她转了转左肩,虽然还疼,但已能慢慢活动。
“你昏睡了快十个时辰。辛师姑说你是力竭,不是伤重。再晚醒,她就要给你扎针了。”公仪桑说到这里,又气又笑,“凌决云那傻子在门口转了一整天,谁问都不说。郗沉璧更怪,坐台阶上,手里拿根草,从早编到晚,编了满地的蚱蜢。嵇雪舟……他就坐在房顶上。我让他下来,他说上面看得远。”
郁见微想笑,又笑不出。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碗,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脸上有伤,有泥,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口子。她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本来就是该变成这样的。
“我去看看他们。”她掀开被子。
“你先吃点东西。”公仪桑端来半碗米糊,还热着。郁见微没推,几口喝下,又坐了一会儿。她让公仪桑给自己梳了个勉强齐整的发髻,又用湿布把脸和手擦净。等她走出旧屋,站在月光下时,几个守在门口的老兵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郁见微如此安静。她还是那个姑娘,可周身像多了一层什么,让人不敢贸然上前。
“郁姑娘。”石大刀先开了口。他胳膊上挂着一块布,显然也受了伤。见她出来,忙站直了。
“石大哥。”郁见微点头,“城防如何?”
“稳。沈连营退到野马坡以北了。凌将军派了三十个兄弟咬着尾巴盯。眼下还没新动静。”石大刀顿了顿,又说,“今日白天,赤眉城的柴鹞子又来了。这回没带布,带了把刀。刀上刻着樊九斤的名字,说是借给我们守城。”
郁见微眉头一蹙:“他这是想干什么?”
“郗先生也这么说。后来他把刀收了,回赠了一小袋从沈连营营里缴来的鸦旗令。柴鹞子接过就走了,说是回去给主帅看看。那模样,像捡了宝。”
郁见微略一想,便明白了。郗沉璧是在给樊九斤“递刀”。把玄甲府的鸦旗令送去赤眉,就等于把白芦堡和玄甲府的伤口撕给樊九斤看。樊九斤只需一个晚上,就能把“趁你病要你命”这几个字嚼透。
“郗沉璧呢?”她问。
“在城头。”石大刀朝北门指了指。
郁见微提步去了北门。城头的火把只点了几支,稀稀疏疏。郗沉璧果然坐在城楼台阶上,怀里抱着个草编的蚱蜢,脚边已经摆了二十几只。那些草蚱蜢大小不一,有的精细,有的草草。他见她来了,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把蚱蜢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你醒了。”他说。
“醒了。”郁见微走到他面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一长一短。她看着那些草蚱蜢,忽然笑了:“你还会这个?”
“小满教我。”郗沉璧说,也笑,“她说,编满三十只,就能许一个愿。我编了二十七只。想着你若今晚不醒,我就编到天亮。”
“那你的愿许不成了。”郁见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