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抱紧服装袋:“话多了点。也好,省得我每次都猜你听没听懂。”
先把今晚过完。该记的记,该查的查。她可以继续害怕,也允许“这是一场梦”的念头留下;判断尚未完成,行动仍可以开始。
沈青庭把纸折了两次,让正面的“2—3—右”露在外面,背面的速记全部藏住。戏服内侧有个很浅的贴身口袋,原本塞着一块手帕。她把纸放进去,确认走动时不会掉出来。
“许思齐!”场务在叫,“能走就回来,准备开了!”
周维也结束了交涉,隔着几步看向她。
沈青庭站起来。
视野边缘又黑了一瞬。她扶住椅背,脚下的泥地浮得如同水面。直到木箱的棱角重新变硬、远处宫灯一盏盏归回原位,她才松开手,朝工作区走。
***
二号门是冷宫东侧一扇窄门,门上的朱漆深浅斑驳。越过门槛不是开阔宫道,而是一条折向偏殿的狭巷;制片组把沙袋、电缆和备用灯架收在转角后,从门内望过去,只看得见一截幽暗宫墙。这座冷宫有门,画面里却仍没有真正的出口。
赵衡把走位纸塞给她,指腹敲了两下,语速很快:“二号门,冷宫东门。你是沈婕妤,跪灯下。里面喊‘灯油不够了’,你回第一句;主位再接你。最后把信塞进灯笼。三句里两句进近景,眼睛别乱找机器。”
通告单上的“特约位”三个字写得很小。不是站在人群后充数,要收音,要记名,最后能不能署名还得看制作方留不留镜头。
“原定的人呢?”沈青庭问。
“临时过敏,先用你顶。”赵衡看了一眼腕表,“你要记不住,现在就换人,别等开机再发呆。”
信息太多。沈青庭低头看纸面,只留下四个锚点:冷宫东门、灯下、两句近景、信入灯笼。
场务把她带到第三排侧位。胶带标着跪点,灯笼下铺着软垫;服化联络替她收好裙摆。灯油熏黑纸罩上沿,暖光落在脸上,宫门却沉在青灰阴影里。镜头在轨道另一端,黑洞洞地对着她;主位演员站在门洞投下的阴影里,台词老师隔着半个场地举着提示板。
第一遍只走位。赵衡让她先跪、抬头、藏信,再从侧面退开。膝盖落到软垫上时,身体知道怎么把裙摆收拢,手却迟了一拍,信封擦到灯笼底座,险些掉下去。纸角刮过木座的声音很轻,沈青庭耳中却刺得发响。
“手抬高。”赵衡皱眉,“你以前不是做过这种位吗?”
“再来一次。”
她答得平稳,脸颊却烧了起来。几十个人的时间都在被机器计价,她若再错,没人有义务体谅她失去了哪一个世界。
第二遍信放稳了。沈青庭把四个动作重新压成顺序:跪,听,答,藏。
“准备,走!”
里面的人喊:“娘娘,灯油不够了。”
沈青庭抬头。近景灯一压过来,眼前白了一下。医院走廊的灯竟在这一瞬间重叠回来,她听见了“灯油”,却没接住后半句,台词慢了半拍。
主位演员在她面前等着,眼神已经有一点不耐烦。
“卡。”赵衡说,“许思齐,听见最后一个字再接。别自己抢,也别神游。”
周围没人安慰她。灯光重新调角度,收音举得手酸,主位低头理着袖口。赵衡退回监视器边,只朝她比了个等待的手势。
羞耻反而把恍惚压退了一点。沈青庭盯住灯笼下那块胶带,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急诊走廊。无论这是不是梦,下一句台词都要由她开口。
重新开机。
“娘娘,灯油不够了。”
这次沈青庭听完了,才抬眼:“省下给孩子吧。”
主位演员接下一句:“娘娘,这里不能留。”
沈青庭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
她把信塞进灯笼,低声补了一句:“别让她们看见。”
她的手指收回时没有碰到灯芯,随后按走位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