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完回放,没有夸她“有灵气”。
“你能不能连续拍六十天?”投资人问。
“按已经提交的训练和休息方案,可以。”
“出问题呢?”
“按预案中止,按合同补拍。不能用意志力替代流程。”
流量男演员的团队仍要求共享主海报和两次联合采访。发行方得到宣传资源,投资方得到搭档热度,陆沉保住主线,许思齐拿到角色完整度和剪辑协商条款。
合同在月底签下。
签约没有让预算表停止变化。美术部门拿到码头照片后,发现原方案里的仓库门宽度不够设备转向;声音组要求保留真实警报,却必须避开仍在运营的港区频段;服装师则指出程砚秋那件漂亮的长风衣会在安全梯上缠住腿,不能只因为海报效果坚持使用。
许思齐第一次参加完整筹备会,才真正看见“女主行动线”并不只在剧本里。程砚秋要能从档案室走到仓库,门、鞋底、雨衣和现场许可都得允许她走过去。若一项预算被砍掉,丢失的可能不是景观,而是人物抵达证据的路径。
她跟随勘景组去了两处候选码头。
第一处在海市外港,吊机、轨道和旧仓库都漂亮,潮水退下时大片滩涂泛着铜绿。可港区仍在作业,剧组只能每天得到四小时窗口,群众演员和车辆都受严格限制。第二处是青市废弃货站,使用便宜,也容易封闭,远处却没有真正海面,程砚秋追查跨港编号的空间会缩成几间互相假装相连的屋子。
陆沉站在风里问她:“你选哪个?”
“这不是演员一个人选。”
“我问人物损失。”
许思齐沿着外港仓库走了一遍。铁轨缝里长着被盐风压低的草,门上的锈有黑、红两层,手指碰上去会留下细粉。程砚秋若在这里查编号,观众会知道那些纸对应正在运转的机器和真实的人;若去废货站,拍摄更自由,人物却需要另一套理由说明记录为什么仍影响当下。
她把两种损失写进会议纪要,不用“更有电影感”盖过安全和成本。最终方案保留外港两天远景与关键行动,内景和部分夜戏移到青市货站,场记为跨地拍摄单独建立门号、锈迹与文件湿度表。
声音组又分别在两地做了半天采样。海市外港的低频并不浪漫:吊机蜂鸣、拖车倒车提示、金属箱受风后的闷响层层压在一起,演员用日常音量说话,尾字会被毫不客气地削掉。真实警报涉及运营安全,剧组不能直接复制仍在使用的频段,只能由顾问区分哪些可公开、哪些必须重新设计。青市货站安静得多,废轨旁偶尔有长草刮过铁皮,若把它冒充正在运转的港口,仅凭声音就会露出空壳。
陆沉决定保留海市的环境底声和关键远景,青市完成可控动作,再由声音设计把空间接起来。真实感不是偷录一段警报贴上去,而是承认哪些声音来自现场,哪些为了安全与叙事重做。预算因此少掉一组原计划的烟火,多出顾问、许可、收音和后期声场费用;投资方不高兴,却能在账上看见钱去了哪里。
盛夏天气也是另一张预算表。系统的三十日页面先标出外港未来一周水汽上升、午后对流增多,官方气象预报给出降雨概率,港区调度则只认现场风速、能见度和作业指令。许思齐把系统信息登记为个人辅助判断,不写来源保证,也不要求全组据此停工。制片据三套信息准备雨备与设备防潮,是否启用吊臂、开放轨道和撤离,仍由港区与安全员当日决定。
天气果然没有按任何一张表完整发生。勘景第二天下了十分钟急雨,集装箱表面立刻由灰蓝变成近乎黑色,随后太阳又把水汽蒸成一股咸热。程砚秋的剧本雨夜若只追求持续大雨,会错过港区天气这种突然翻脸的质感;可若为了质感等待真实阵雨,六十天档期和设备保险都承受不起。最终计划把外景拆成可等待的天空远景、按现场安全拍摄的湿地动作,以及在青市废货站现有办公室完成的可控近景,不把“真实天气”变成全组必须服从的偶然。
女配演员梁舒也在筹备会上提出异议。她演码头档案员,原本有一场说明编号如何被重新录入的戏,被发行方以“节奏慢”为由压成两句旁白。她没有主角话语权,只能把旧版本夹在本子里,等会议快结束时才开口。
许思齐没有因为同为女演员便无条件站她。她先让编剧把删改后的因果读一遍。旁白能说明编号变了,却解释不了程砚秋如何知道该问谁,也使档案员在后半段冒险交出原件显得突然。
陆沉最后保留了半场:梁舒不讲完整背景,只在复核页面上指出一处本不该由她经手的签名。戏份仍比初版少,人物行动却不再凭空出现。
散会后,梁舒说:“谢谢你帮我保戏。”
“保的是因果。”许思齐顿了顿,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把人推远,补充道,“也是你提前把经手流程做清楚,我们才能证明这半场有用。”
梁舒笑了一下:“你说话确实容易让人先听见表格。”
批评不重,仍让她记住。团队不是一张只需正确填写的表,每个部门和演员也在为自己的劳动争取不被一句“节奏”抹掉。她可以坚持证据,同时学着让对方知道,她看见的不只是功能。
小陶把文件装进新的文件夹,封面写着:《逆风航线》——程砚秋。
“这算不算你第一次真正谈下一个项目?”她问。
“还要看它能不能拍完。”
她们租下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小陶处理档期和现场,合同顾问负责文件,训练师和医生共享恢复记录。曾可繁来确认一份合作事实清单,只提醒她哪些记录可以对外使用,没带来资金,也没替她拿角色。
“你现在有自己的团队了。”他说。
许思齐看着桌上的几份合同。
“还只是一个能一起把事情写清楚的团队。”
这已经比任何一句“我帮你摆平”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