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保留第二遍。发行方看完素材,第一反应却是:“这个对视能剪预告。”
贺寻把水瓶拧紧,没有替自己的团队反驳,只问预告是否会保留抽屉的反打。若没有,观众只会以为他回头是在看许思齐。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宣传不能删除人物行动的对象。
许思齐没有因此把他划进“可靠盟友”。合作三天只能证明他在这一场愿意保住动作逻辑,不能证明下次利益冲突时仍会做相同选择。但片场关系也不必非黑即白。两个被市场各自贴过标签的人,可以先从一只抽屉、一条站位线和一次提前说明开始工作。
外景地真正开放那天,此前一直留在室内场地的人第一次闻到码头的海腥味。风从集装箱缝隙里横着穿过去,盐雾很快在镜片上结成一层白霜,吊机的警报声隔着半个港区仍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程砚秋在剧本里核对的每一个编号,到了这里都对应一只比人高得多的铁箱;纸上的错误忽然有了重量。
安全员带全组走了两遍撤离线。贺寻原想按排练从设备侧面切入,被地面一摊没有完全干的机油逼得改道。许思齐没有坚持培训室排练时形成的漂亮构图,场记重新标点,摄影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海风卷走台词尾音,他们不得不放慢语速,关系反而比近距离对视更紧:谁先听见编号,谁故意装作没听见,风都替镜头留下了空隙。
收工时,财务发来首期付款截图。小陶核对出税费模板与合同附件不一致,差额不大,财务希望尾款时再调。
“差额不大也要知道为什么。”许思齐说。
更正占去半天,却让全组后续结算都换成正确模板。角色行动、演员报酬、保险范围和宣传边界看似是四件事,真正进入项目时,都需要有人知道该打开哪份文件。
办公室也因此逐渐有了团队的样子。
小陶负责档期和现场联络,顾老师看合同与授权,医生和训练师只共享与工作负荷有关的记录。墙上的白板不写“永不出错”,只写本周已完成、下一周风险和谁负责确认。袁元元第一次来送许思齐自己订的宵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你这办公室不像明星工作室,像准备随时查账。”
“明星也要查账。”
“那先查你是不是又饿过头。”
她把饭照单收钱,没有因为是朋友便免单。热汤的香气压过复印机的粉尘味,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也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温度。
开机后的第一次周会,白板很快不够用了。外景组带回码头风速,道具组报出三套编号文件的损耗,服装组发现雨衣在不同灯色下会偏成两种蓝;小陶则把演员通告、复诊和宣传试拍用三种颜色重叠在日历上,星期四几乎被涂成黑色。
发行方希望那天上午拍一组双人海报,下午补仓库争执,晚上再赶雨景。每一项单看都在合同范围内,叠在一起却会使连续工作超过既定负荷。许思齐没有只删对自己最累的雨景,而是让各部门说明改期成本:海报棚只有半天,仓库次日要交还,人工雨可以移到周末,但会增加设备与群演费用。
最终海报保留上午,仓库戏先完成无动作近景,雨景改到周末,次日恢复窗口不动。她让渡一场平台直播,由贺寻单独完成角色物料;宣传没有因此停摆,也没有把他的配合写成私人恩情。贺寻团队得到单人物曝光,剧组承担雨景改期成本,她则失去一次公开露面。每项损失都有名字。
海报拍摄仍出现新的争执。摄影师让许思齐半靠在贺寻肩侧,形成“他在前,她从后观察”的构图。程砚秋明明是主动调查者,画面却把她变成被保护的一方。发行方认为只是姿势,不会改变剧情。
她没有要求两个人必须平分画面,只提出三版实拍:并肩看同一份记录;贺寻在前挡住抽屉,她从侧面越过;两人背对,各自握有不同编号。测试后,第二版视觉冲突最强,也保留人物行动。摄影师获得需要的层次,海报不再依赖身体亲密制造关系。
当天收工,网上已经流出远景路透。评论有人磕两人身高差,有人问为什么又是“冷脸姐姐配流量弟弟”,也有人只注意她手里的文件编号似乎写错。道具组核对后确认那是测试件,正式拍摄未使用。团队不去驱赶CP讨论,只要求平台删除泄露未公开工作信息的高清原图。
许思齐看着“又是冷脸”四个字,心里仍会刺一下。合同守住行动线,不等于观众立刻忘记过去的角色。类型印象需要下一场、下一部乃至一次普通失败慢慢松动,不会被她在会议室里宣布无效。
同一天,保险公司的共享页面弹出一份补充授权。默认勾选项允许发行、品牌和“相关合作伙伴”调取她的健康摘要,保存期限到影片下映后五年。项目方解释,这是大制作的统一风控模板,其他主演都已签署。
顾老师把“相关合作伙伴”圈出来:“这可能包括尚未确定的品牌,也可能包括外包公关。”
若拒绝,保险审批会延后,外景设备订金也可能错过窗口。许思齐没有把保护隐私说成无成本原则。她提出由独立医疗机构只出具工作功能说明:连续站立时长、夜戏限制、停止标准和复核日期;品牌只接收“可按现有预案工作”或“需调整”,不得取得诊断、药名和过去病历。
保险方接受功能说明,仍要求制片与医生之间保留紧急联系人。她同意,限定触发条件为现场中止、无法沟通或出现预案列明的症状,使用后必须留下访问记录。审批因此晚了两天,剧组多付一笔设备保留费。
罗宁把费用写入项目账本,没有说她“给全组添麻烦”,也没有假装隐私边界完全免费。许思齐让自己的片酬让渡覆盖其中一部分,剩余归项目风控成本;若以后其他演员沿用同一功能说明模板,不再由个人重复承担全部。
条款落地后看起来只是一页枯燥附件,却比任何“我们会保护演员”更具体。她从周维的黑皮包里拿回决定权,不是从此拒绝所有人接触信息,而是让谁能知道什么、在何时知道、知道以后保存多久,都不再藏在一句“为了你好”里面。
第二周外景许可落定,发行方同时发来一份宣发包。其中有一项不在片场:驻地生活节目《住进新鲜处》的飞行录制。
录制地就在外景地附近的旧港镇,只占预先排出的一个白天,次日保留恢复窗口;片酬、交通、保险和节目可使用素材范围都单独列明。它不是临时挤进来的热度交换,也不计角色工作。
小陶问:“你要接吗?”
许思齐先看早市开放时间,又看节目流程:“固定嘉宾自己买菜做饭?”
“对。你不会做饭。”
“所以先确认他们允不允许不会的人出现。”
合同里没有要求每个嘉宾都擅长生活,也没有把她和曾可繁捆绑成飞行搭档。节目组只希望观众看见程砚秋之外的许思齐,并配合影片一次正常宣传。
她签下通告,把录制日与雨戏之间留出完整恢复时间。
《逆风航线》已经谈下来。
接下来每一页通告,都要证明那些写进合同的边界能在现实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