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回青市。夜间列车沿海岸开了一程,清晨下车时风仍带着硬冷的盐味。参与过拍摄的理货员和声音顾问坐在后排,指出片中一处装卸提示音所对应的区域仍不准确,也有人认为程砚秋能接触的文件偏多。制作方当场记下,不拿顾问署名当免错证书。映后食堂送来的蛤蜊汤鲜,海菜饼边缘煎得焦脆,许思齐却因赶车只来得及吃半张,剩下的按食品保存要求处理,没把“忙到顾不上吃”包装成敬业勋章。
泉城场改乘高铁,车窗外的春田已经有一层新绿。观众大半冲贺寻而来,提问集中在搭档有没有感情线;后台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烫手,芝麻香在狭窄过道里一阵阵散开。山城的机场离城区远,车沿坡道盘了很久才到影院,码头从业者在映后指出安全距离为了摄影被压缩,声音指导当场补充创作说明;通道里的花椒油香勾得人发饿,许思齐吃到一碗酸辣小面,第一口觉得香,第三口便被过重的油压住,只把“香”和“腻”都如实记下。
最后一站文城,晚点的列车在细雨里进站。当地一所高校把映后做成公共档案讨论,有学生追问程砚秋为什么不把所有材料直接发上网。许思齐没有用标准答案挡回去:“公开能增加注意,也可能把不愿实名的人再次暴露。电影给了她一种选择,不代表每个现实案例都照做。”散场时旧街青石被灯照得发亮,团队在河边小店吃了清汤鱼面,汤里姜味轻,鱼片却有一块没去净小刺。她没有因一天顺利便把那根刺忽略。
每座城市的影厅都长得相似,红椅、热灯、银幕旁竖着同一张海报,抵达它们的方式与散场气味却不同。地铁拥挤、列车晚点、沿海风硬、山路绕远,都写在通告的交通与恢复栏里;当地食物也不是供明星逐站盖章的纪念品。许思齐总想在收工后绕去本地人排队的小店,小陶不得不单独留出“吃饭且不接受直播”的时间,也必须在第二天过早开工时把这项愿望划掉。
有一次品牌临时要求她端着赞助饮品拍探店短片。她尝了一口,糖浆浓得把茶味全部盖住,无法照提词器说“清爽”。团队最后把台词改成介绍门店和制作过程,不作口味背书。品牌不算满意,仍按合同完成物料。名气让她的每一口食物都可能被定价,也让一句随口的“好吃”不再完全属于私人判断。
路演问到票房时,她不说“我扛起来了”;问到贺寻时,她只谈对手戏的动作和版本;问程砚秋是不是当代女性榜样,她说:“她是一名做过具体选择、也要承担具体后果的人。榜样是观众自己的用法。”
这几段回答传播得不如一句暧昧玩笑快。路演直播结束后,评论区依旧各说各话:
【1L:许思齐太会端水,什么都不肯认领。】
【6L:不把群体劳动说成自己的票房,至少清醒。】
【18L:她演什么都在核对表格,看久了累。】
【27L:程砚秋在仓库闻到编号不对那段很有电影感。】
【31L:闻到编号是什么鬼,粉丝别尬吹。】
最后一条把她逗笑了。评论者显然把“发现”打成了“闻到”,下面却有人认真讨论演员是否能用气味表现怀疑。网络会把一处错字长成新的解释,正如市场会把一部片的成功长成无数互相竞争的归因。她没有纠正,把手机扣回桌面,去吃那顿写进通告的晚饭。
路演结束后的傍晚,她和小陶绕进商场背后的小食街。巨幅电影海报还挂在临街玻璃上,海报里的程砚秋被风吹出的折痕正好横过眼睛;海报下面,许思齐戴着口罩,照旧站在一家小馆门外看手写菜单。她点了当地人推荐的酸辣拌面,又被柜台上的脆藕饼勾得临时加了一份。
邻桌几个刚看完电影的观众很快认出她,没有围上来,只在她摘口罩尝第一口时齐齐安静了一瞬。藕饼咬开很脆,馅里却同时塞了过量的糖、盐和醋,三种味道各自喊得响,谁也不肯听谁。她咽下去,端起水杯,对小陶说:“外壳不错,里面像三个人抢一句台词。吃不明白。”
店主正好来收空盘,听见后问是不是不合口味。许思齐没有用“明星探店”的口气裁定好坏,只说今天馅料偏重,自己更喜欢少甜一点,又把外壳单独夸清楚。店主点头记下,没有免单;她也照常结账。
当晚有人发帖说,原来银幕上冷静得像一把尺子的程砚秋,线下也会被难吃的东西逼出普通人的困惑。评论里有人求店名,有人提醒不要让偶遇变成堵人,还有人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至少没对着镜头演一口惊艳”。照片里只有她低头喝水的侧影,地址被发帖者主动抹掉。这点笑声没有改变票房,也没给她添一项职业成绩,却让越来越多人知道:许思齐是真的爱吃,不是等镜头开了才拿起筷子。
名气变大以后,吃饭也开始需要边界。元元小馆曾被一名探店博主从袁元元无意露出的餐具认出来,对方拿着“许思齐私藏菜单”的标题来谈合作,愿意免费拍摄,只要求她在镜头里坐十分钟。袁元元拒绝了,第二天仍有几个人在门口等。
许思齐没有去店里“帮忙澄清”。她若出现,只会替地址盖章。团队先联系平台处理偷拍视频和围堵,袁元元自己决定是否暂停营业。她关了半天门,把预订客人逐一退款,晚上发了一条只有菜单的公告:“本店卖饭,不卖朋友行程。想吃可来,堵门不接待。”
评论里有人夸她刚,有人骂她借明星抬价。袁元元气得想把每条都怼回去,姥姥在旁边择菜,只问第二天的汤还煮不煮。她最终关掉手机,去检查泡着的豆子。
两天后,许思齐选在闭店后从后门过去,照常结账。袁元元端上一盘新试的酥皮豆腐,外壳炸得薄脆,内里却因水没沥净而塌软。
“不好吃就说。”袁元元抱着胳膊,“别因为我替你挡了人就突然有情商。”
“外面好,里面像临时放弃了。”许思齐尝完又补,“蘸汁很好。”
“这才对。”
朋友没有因为帮她承担骚扰便获得口味豁免,她也没有因为名气给小馆带来风险便把袁元元变成需要感恩的受益者。饭钱、偷拍视频投诉和临时闭店损失分开处理;袁元元拒绝她直接补偿营业额,只接受团队承担因工作泄露产生的法律咨询费用。
许思齐回去后没有在“再吃一口”写元元小馆。小号可以记录食物,不该拿朋友的地址证明自己“私下真实”。她只记下一句没有地点的失败豆腐:酥脆和软嫩之间,还隔着把水沥干这一件不漂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