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绫乃几乎是立刻从甚尔怀里弹出来的。
动作太快,和服的袖子都甩出了一道弧线,木屐在廊板上磕了一声脆响。她退后两步,脸涨得通红,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干掉的湿痕全部擦掉。
藤原绫乃站定,下巴高傲地抬起来,脊背重新绷直,像是在一瞬间把刚才那几分钟里裂开的所有缝隙都重新焊死了。
刚才只是情绪一时上头,没有克制住而已。
藤原绫乃绝不容许自己暴露出任何脆弱的一面,她可是藤原家的大小姐,可以愤怒可以发疯但绝对不能流露出脆弱这种会被人看不起的情绪。
甚尔挑了一下眉,看着藤原绫乃那张精致的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睫毛还湿漉漉的,形状好看的眼眶泛着红,可她现在站在那儿,下巴微抬,嘴角绷着,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惯常的高傲大小姐姿态。
甚尔居然没忍住,扯了下嘴角,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把她本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还要装啊?”
绫乃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眉头皱起来,大声呵斥:“你干什么——”
“对了,”甚尔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怨恨父母,也是可以的。”
绫乃真的愣了一瞬,从来没人敢和她说这句话,家里的仆人或者同阶层的孩子都会说大小姐你真是幸运父母那么爱你。
然后她的脸立刻变了颜色,愤怒几乎是本能地涌上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藤原绫乃向前一步,和服的衣摆扫过廊板,闭着的眼睛对着甚尔的方向,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穿:“我的父母这么爱我!他们为我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吗?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从来没有!我怎么可能怨恨他们?!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甚尔没被她的气势压下去。等她把话喊完,才慢慢开口,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就是因为他们爱你,你才怨恨啊。”
绫乃的嘴张着,声音却卡住了。
“因为他们爱你,所以你才一直要求自己坚强、乐观、不能自暴自弃,”甚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不敢在他们面前哭,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说我受不了了,因为他们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觉得,如果自己表现出一点痛苦,就是在辜负他们。”
甚尔停顿了一下,有些出神。
“你的父母,都爱你爱到把你逼得想去死的程度了。”
绫乃站在那儿,死死地咬住下唇,肩膀开始发抖。
“所以你怨恨也没关系的。”甚尔平稳地开口。
绫乃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重新攒起一个冷笑,嘴角弯起来,弧度很薄,像一把卷了刃的小刀:“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甚尔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啊,我确实很懂。”
“因为我在家里一直被视为残缺的废物。”
绫乃的表情僵住了,她现在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甚尔在说谎了,因为她居然被区区几句话给触动到了,虽然想否认,可本能却已经动摇了。
“在不能做自己这一点上,我倒是能与你共情。”甚尔又伸出手揉了揉藤原绫乃顺滑的黑色长发,在心里想,名门贵族的大小姐保养的就是好,摸起来还挺舒服的。
绫乃这次没有躲开,只是出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