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十四年,四月初八,梅园。
谷雨过后,连日阴雨总算歇了。青石板缝里钻出细碎的野草,湿漉漉的绿意铺了满院。
绿樱站在书斋门口通报的时候,谢令昭正在看书。
“姑娘,有位姓崔的大人求见,说是礼部的,带了公文来。”
谢令昭的手顿了一下。
姓崔。礼部。
她直起身:“他说叫什么了吗?”
“崔简知。”
“请到前厅奉茶。我换身衣服就来。”
十二年。
她算了算,上一次见到崔简知,还是天祐二年的端午节,她穿着一身灰色的侍卫服,跟在萧璟珩身后。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没有施脂粉。她走到前厅门口时,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清瘦挺拔的背影,正站在正堂中央,看墙上那幅字。
谢令昭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跨过门槛。
“崔大人。”
崔简知转过身来。
他比她记忆中老了许多。三十三岁的男人,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和的、安静的、带着一点书卷气的眼睛。
他看着她,愣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发现这个人已经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过,像是要把这十二年的空白全都补上。
然后他垂下眼帘,拱手行礼:“裴娘子。下官崔简知,忝居礼部仪制司郎中,奉旨前来与娘子商议女学应试章程一事。”
她敛衽还礼:“崔大人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绿樱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崔简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平铺在案上。
“陛下准了娘子的奏请之后,礼部便着手拟定细则。经过三个月讨论,现拟出两份方案,请娘子过目。”
谢令昭接过文书,低头看去。
第一份方案的标题是“女科别设议”——女子单独开科,考场另设,考官另派,试题与男科不同,录取名额单独划定。第二份方案的标题是“同科并试议”——男女同卷同考,同一考场,同一考官,同一录取标准,不另设名额。
谢令昭看得很仔细,崔简知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没有催促。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谢令昭放下文书,抬起头。
“崔大人,这两份方案,礼部倾向于哪一份?”
崔简知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礼部多数官员倾向于女科别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