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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急诊室（第1页）

何溪子是被疼醒的。浑身发烫，骨头缝里像有人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又滑开了，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想喊许黛恩，嗓子太干了，像被砂纸磨过。大脑里有一道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温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决定砸开门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惯性：“你别动了。我帮你。”

屏幕亮了，通话记录里往下划了两次，落在一个名字上。铃声响了三下就接通了。她的嘴唇贴到听筒上，声音从何溪子的喉咙里出来，但声线比她的低了半度：“她发烧了，很烫。家里没有退烧药，你过来一趟。”

李青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而短促：“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之后奥菲亚靠在床头上，低头看着自己捏着手机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何溪子的体温正在从皮肤表面往外散出来，像一只正在缓慢沸腾的水壶，但她没有缩回去。她在这里，替她做了她想做但做不了的事，然后坐在床边等着。大约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平时快，鞋底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像一道没有停顿的直线。

门被推开了。李青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点乱，应该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他走过来，没有先问“你怎么了”，直接弯腰把手臂从她膝盖下方穿过去，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箍得很稳，不像在搬一件东西，更像是接收。她发烫的身体贴着他外套被夜风浸过之后残留的凉意，像一块烧过的炭被人用一双手接住了。

李青汉抱着她走过客厅，踢开玄关的鞋，走下电梯，车子引擎在深夜的停车场上发出一道低频的震动。何溪子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从她胸前拉过来扣好，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下才松开。他绕到驾驶座，她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他发动车时微微收拢的下颌线，那道剪影在路灯的光里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医院急诊室的灯是冷白色的。走廊里有夜班护士推着器械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碾出规律的咕噜声。急诊室里还空着，值班护士看了一眼体温计上的数字说“烧到39度了”，李青汉抱着她走进输液室，放在一张白色床单铺好的床上。她挂上水的时候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视线边缘有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第二天早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清晨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温暖不刺眼。何溪子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看到自己左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输液针已经拔掉了，只剩一小块棉球压住针眼。她的右手被人握着，力度不大不小，像一夜都没有松过。她偏过头，看到李青汉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头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像是靠在椅背上睡着的，但手掌还扣着她的手指，没有松。他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睡得微微翘起一撮。

何溪子看着那道侧影，输液室的冷白光被窗帘滤成柔和的暖色，落在他眼睑下方的弧线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从刚刚苏醒的慢速逐渐回升到一个稳定的、温暖的频率。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他的拇指轻轻搭在她手背的侧面，像一道没有上锁的护栏——随时可以被移开，但没有被移开。

奥菲亚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比平时轻一些，像怕吵醒正在睡觉的猫：“你感觉到了吧。”何溪子在意识深处问她：“你给他打的电话？”奥菲亚说：“对。打的是电话。抱你的是他。握你手的也是他。”何溪子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李青汉搭在她手背上的拇指上。奥菲亚继续说：“这次不一样。相信我，这次完全不一样。”

何溪子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她的拇指在他的虎口处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李青汉的眼皮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他看到何溪子醒了，她的眼睛正看着他，窗外的晨光落在她刚刚恢复血色的嘴唇上，像一层被重新铺开的底色。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退了？”

“退了。”何溪子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晨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的手，像在确认一道已经经过一整夜验证的连接线，“接了个电话就过来了。”

“谁给你打的电话？”

李青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电话里没说话。我就来了。”

何溪子看着他，隔着一只输液椅的距离和一整个急诊室清晨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晨光的空气。她把自己的手反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像一个被测试过一整夜的连接协议终于被写入了正式版本。窗外天光正在变亮，值班护士推着车走过走廊，轮子在地砖上碾出规律的咕噜声。急诊室的灯光在晨光里渐渐变弱，被越来越亮的天色取代。何溪子靠在白色枕头上看着旁边的人，觉得那道从凌晨三点开始被架设起来的通道，现在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