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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第1页）

许黛恩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和一瓶梅子酒。她没等何溪子开口就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三瓶酒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靠垫里。

何溪子坐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许黛恩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他跟我提分手了”，然后就把整件事摊开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何溪子没有劝她少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梅子酒的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的时候她听到许黛恩正在说“我回客户消息的时候是因为那束花第二天要用了”。

何溪子说：“你不用解释。你回消息没错。”

许黛恩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那你呢？你以前为了裴新雨改过什么？”

何溪子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改过我自己。他说我性格有缺陷，说我不正常，说我需要去看医生。我信了。我花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应该被修好。”

许黛恩放下了酒杯。“他怎么说的？原话。”

何溪子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金色液体：“他说你性格有问题，你这辈子跟谁都处不好。他说你连情绪都控制不了，你这种人谁会受得了你。”

许黛恩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握住了何溪子的手腕。“我受得了。我妹受得了。你妈——她也受得了。她只是没有机会跟你说。”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杯沿上那层细细的泡沫，眼眶没有湿，但她的呼吸慢了一拍。两个人在沙发上喝着酒，梅子酒的瓶子倒空之后又开了一瓶白的。何溪子的意识正在慢慢变钝，酒意像一层温水一样从胃里往上漫。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许黛恩正在说“我明天就去花店把那个客户拉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深处移动——一道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推力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她感觉到奥菲亚坐在洞口内侧，尾巴收紧了，身体前倾，一只前爪搭在了冰面的边缘。

“再等等。”何溪子在心里说，“还不是时候。”

奥菲亚的前爪停住了。她没有退回去，但她的身体保持着一个紧绷的待发状态。

又喝了一杯。何溪子靠在沙发里，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道推力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本来只在洞口内侧徘徊的猫正一步一步地踩实了地面，朝洞口方向走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确定。她感觉到奥菲亚站在了洞口边缘，四只爪子踩实了。

“你确定吗？”

何溪子在心里问了一句。奥菲亚没有回答。她迈出去了。

何溪子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松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另一道意识接管，膝盖正在舒展，呼吸的节奏正在被重新调整，像一台机器正在被另一套系统激活。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道不重但坚定的力量托住了。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奥菲亚醒来了。

她低下头，先看到了自己手里握着的酒杯。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动作很轻。许黛恩靠在沙发上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何溪子的身体正穿着一件白色长袖睡衣，光着脚，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奥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的样子，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走进走廊，光脚踩在灰色的地毯上，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睡裙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她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

李青汉站在门内。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只水杯。他看到她站在门口，光脚，头发散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开口了：“你——”

奥菲亚没有让他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双臂从他的腰侧绕过去扣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力度让李青汉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他的水杯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落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她的体温透过那层家居服的棉质面料传递到他胸口的皮肤表面，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像一段刚刚完成重启的电路正在散发热量。

他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只是悬在她背部的空气里：“你现在是谁？”

“不重要。”

奥菲亚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破裂前那种细密纹理的反光。她没有松手。她的手臂还绕着他的腰，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借力把他往后带。他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客厅沙发的靠垫。

她跟着他倒了下来。两个人一起倒进沙发里，她的膝盖跨在他身侧，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的沙发靠背上，俯视着他，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亮了一半，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我出来是因为她今晚说了一些话，”奥菲亚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段被压缩过的数据正在慢慢解压，“她把那件事说出来了。她说裴新雨跟她分手的时候告诉她她性格有缺陷，说她这辈子跟谁都处不好。她信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是真的。”

李青汉仰头看着她，他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两侧，没有推开她：“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晚。跟许黛恩说的。她说完之后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出来了。”奥菲亚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从她的呼吸里能闻到梅子酒的甜味，“她说她以为她已经消化完了。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她低那半度的时候，我坐在里面听着。”

李青汉抬起一只手，停在她的鬓角旁边。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垂下来的发丝，把那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他的指尖触碰到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触碰的猫在判断那只手到底有没有恶意。

“她花了很长时间相信那是真的。”奥菲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因为她妈妈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她妈妈小时候告诉她你要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她以为那是爱她。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爱不是让你缩起来的。”

李青汉的手指从她耳后的发丝上落下来，掌心贴在她后脑的位置，没有用力压，只是放着：“那她以后不用缩了。”

奥菲亚低头看着他，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手臂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从他的腋下穿过，重新抱住了他。这次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脸埋在他的颈侧，整个人的重量从前臂落到了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正在慢慢恢复，像一段高速运行的程序正在逐渐降回稳定的速度。

她抬起头来。她的嘴唇在他嘴角的位置落了一下——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贴上了另一片叶子，停了一下又离开了。动作短到像一次确认，不是索取，是那种“确认了你在”才会做的动作，不需要后续，不需要回应，只是确认已经完成了。

她松开手臂坐起来，膝盖从他身侧滑到沙发垫上，然后站起来。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台灯的暖光把她垂下来的头发照成浅金色：“她明天早上会记得她今晚说了什么。她不记得我出来过。但你记得就行了。”

她转身走回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今晚说的话是真的。你听过就算知道了。”然后她推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李青汉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极轻的触感，像一片落叶贴上去之后被风吹走前短暂停留的重量。他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搭在胸口，感觉到自己心跳频率正在慢慢回落。走廊里传来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整层楼重新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