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露原本立于殿外整理药匣,听见声响神色大变,快步奔入内殿。望见我身子歪靠在椅上,脸色惨白,额角转瞬沁出冷汗,当即慌了神。“天后娘娘!您怎么样?莫不是要生了?”
我咬紧下唇,一阵阵剧痛接踵而至,连开口说话都分外艰难,只能勉强点头。
邝露不敢耽搁,立刻扬声传唤在外待命的仙侍,一边快步上前搀扶住我:“快!立刻去禀报陛下,火速召天界稳婆与仙医尽数赶来璇玑宫!”
殿内顿时忙而不乱,一众侍女匆匆铺设软垫、备下暖汤与固本灵液。阵阵撕扯般的痛楚连绵不绝,我被扶至床榻躺下,剧烈的宫缩反复袭来,浑身汗水浸透里衣。
剧痛席卷神魂之际,恍惚之间,思绪不受控制飘向遥远的笠泽水底。千年前,簌离孤身一人,被困冰冷湖渊,四面只有无尽寒水,无一人相守,独自忍受生育之苦。彼时的她受尽冷落惊惧,孤立无援,诞下润玉之后,依旧难逃长久的煎熬与折磨。而今的我身处在温暖殿宇之中,殿外有润玉焦灼等候,身侧有邝露与一众仙侍照料,纵使产痛撕心裂肺,却从不是孤身承受。
两相对照,心中五味杂陈。润玉一生开端便是母亲苦难的缩影,我只期盼腹中孩儿不必再重走他们先辈那条满是伤痕的道路。
痛意一波强过一波,我攥紧被褥,声声喘息不断。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润玉赶回来了。他立在殿廊之下,无法跨入产房,指尖紧紧收拢,一声声询问邝露我的状况,焦灼难掩。
稳婆守在床边低声宽慰:“娘娘,再加把力气!孩子快要出世了!”
我收敛纷飞思绪,咬牙扛下接踵而至的剧痛,拼尽余力。不知熬过几番生死般的折磨,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终于冲破殿内的痛楚喧嚣,响彻璇玑宫。
仙侍喜极出声:“生了!是一位小殿下!”
浑身力气尽数抽干,我虚脱一般瘫软在床榻之上,视线朦胧。房门被轻轻推开,润玉快步走入,目光先落在我的身上,满眼疼惜。而后小心翼翼望向襁褓之中安睡的孩儿,指尖微微颤抖。
我气息微弱,缓缓开口:“此刻我总算体会到,簌离娘娘生产时的苦楚。如今我身边众人相伴,可当年的她孑然一身,该怀着何等巨大的勇气,才在寒渊之中生下你。到如今,我终于读懂了你心中的纠结,读懂了你面对母亲离世,那一份深埋千年的不甘。”
润玉身形一震,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我汗湿冰凉的手掌,眸底翻涌汹涌的酸涩,声音低沉沙哑。“千年来,这份遗憾日夜萦绕。今日听你一言,心中万千郁结,竟似稍稍松动了几分。”
他侧首看向襁褓里安稳啼哭的孩儿,眼底漫上一层柔软。“往后,我不会让相似的苦难,再落在我们骨肉身上。”
奶娘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上前,轻轻将婴孩妥帖送入润玉怀中。润玉手足微僵,动作笨拙又谨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唯恐惊扰怀中幼小的生命。
我抬起手,轻轻抚过孩儿柔软的头顶。心底默然向着笠泽深处的簌离轻声诉说:簌离娘娘,今日我方才深知,当年寒渊之下,您孤身产子何等艰难。您的苦楚,我终于懂得。但愿世间无尽苦难,到此渐渐停歇。
抬眼望向润玉,我缓缓开口:“就叫佑安吧。愿他将来,护佑三界平安。”
润玉垂眸凝视怀里安安静静的幼子,指尖轻轻蹭了蹭婴儿娇嫩的面颊,眼底千年不散的寒凉悄然化开。“佑安……甚好。”
天界嫡子佑安降生,喜讯传遍六界,各路仙神纷纷奔赴凌霄殿朝贺。盛大庆典锣鼓齐鸣,我素来不喜这般喧嚣热闹,便寻了缘由留守璇玑宫,不愿前去赴宴。连日络绎不绝送入宫中的珍宝贺礼琳琅满目,奇珍仙草、玉饰宝器应有尽有,可我心中并无半分贪恋,只吩咐邝露一一登记,尽数收纳封存进库房,不必取出摆放。
暮色渐浓,凌霄殿的贺宴过半,润玉不耐殿内无休止的应酬,提前抽身赶回璇玑宫。不多时,旭凤与锦觅也避开喧嚣宴席,一同前来探望。
邝露躬身引路,二人缓步踏入内殿。润玉正坐在榻边,静静垂眸望着襁褓之中安睡的佑安,听见脚步声抬首望去。
锦觅率先走上前来,眉眼盈着笑意:“冰宁,恭喜你平安诞下小殿下。凌霄殿满堂仙神欢庆,万万没料到你们二人反倒躲在此处寻清净。”
我倚在软榻上淡淡浅笑:“那般盛大喧嚣的场面,我实在难以适应。形形色色的奇珍贺礼,我亦无心观赏,全都交由邝露收入库房。于我而言,母子安稳,便是胜过一切珍宝。”
旭凤目光落在熟睡的佑安身上,随即看向润玉,语气诚恳:“三界皆庆贺天帝喜得麟儿。只是我仍要多说一句,你水系本源留有神火造成的暗伤,往后切忌心绪大起大落;冰宁刚刚生产,更需静心调养,切莫再随意耗损灵力。”
润玉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的发顶:“我心中有数。历经万千风波,方知太平难得,我不会再肆意逞强。只愿佑安生在清平之世,不必重蹈我与母妃昔日覆辙。”
锦觅轻轻叹息一声:“回想当年天魔对峙、心魔肆虐,恍若隔世。仇恨困住一代人,所幸如今烽烟尽散,还有新生孩童带来希望。”
我轻声接话:“恩怨纠葛终有尽头。往后三界安稳,不必再起刀兵,便是我们留给佑安,留给六界最好的东西。”
旭凤缓缓点头:“是啊。过往种种苦痛暂且封存,往后我们几家人,不必再相争,安稳相守便足矣。”
殿外晚风拂过青莲枝桠,殿内灯火温和。曾经横亘在四人之间重重的隔阂与恩怨,尽数消融在这片平和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