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岁岁平安（第1页）

岁岁平安，我是岁岁。

我叫许随，岁岁是我捡的一个女孩子给我取的名字，许随也是她取的。她叫许寻。我蹲在河边捡石头玩被她捡到了，她说你跟我姓吧，我说好。她说贱名好养活，叫你许随，随遇而安，在哪都能活。我说好。她又说名字是人的第一道劫，要起好一点，叫你岁岁，别人说岁岁平安你就平安了。我说好。

小寻儿说什么我都说好。

我说小寻儿我已经一百多岁了。她不信。我说我真身不算小孩了。她说你蹲在河边捡石头不是小孩是什么。我说不过她。小寻儿嘴特别厉害。

后来我可以真身下界了，小寻儿终于信我一百多岁了。她说那你比我大好多。我说对。她说那你还是我捡的岁岁。我说……嗯。她说叫姐姐。我没叫。她敲我头。

小寻儿，小寻儿，小寻儿。就是小寻儿。我没叫过她姐姐，至少她没听见我当面叫过。我在心里叫过，她不知道。

小寻儿要嫁人了。她坐在院子里挑豆子跟我说的时候我手里的石头掉了。我说嫁谁。她说安家老三。我说他家穷。她说我知道。我说他家连聘礼都拿不出来。她说我知道。我说你图什么。她说他过日子细，会把柴刀收进柴房还给门上把锁。我说这就叫过日子细？她说对。

我没话说了。安老三我去看了，瘦高个，劈柴劈得挺认真的。但我还是不高兴。我不高兴了小寻儿看出来了，她揪我耳朵说岁岁我嫁人了你也要来找我。我说我不来，他介意我。她说他介意你我就不嫁了？我说你嫁吧。她说你来找我。我说……来。

我去了。安老三看我那眼神我能记一辈子。我没理他。小寻儿在院子里晒被子我蹲在旁边看，她跟我说安老三昨天打了一只兔子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她说你吃，我做的。我说……吃。

小寻做的什么都好吃。

小寻日子过得难。安家那会儿是真的穷，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在喝粥，米粒都能数清楚。我蹲在她面前说小寻儿你跟我走吧。她说走去哪。我说去我住的地方。她说不走，那是我的家。她说那是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没办法带她走了。家是她自己选的，她说是家就是家。

安老三病了我去了好几次。在房顶上坐着，看小寻在屋里给他擦身。一盆水端出来倒了又端一盆新的，来来回回。我没下去帮忙。我那会儿觉得安家的事安家自己担着，我来是为了小寻，不是为了安家。

安老三走了。小寻一个人带孩子。背着孩子下地，背上是块靛蓝的布包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她一边拔草一边哼歌。我坐在房顶上听。

我听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许了一个愿。"安家世代财运亨通，好运连连。代价是世代单传，每代人活不过五十。"我那时候想的是小寻的日子会好过。她一个人太难了。活不过五十……反正安家人本来就活不长，换一种吃法说不定还能慢一点。

我是这么想的。

代价就是代价，没什么好说的。世间一切皆有代价。

小寻日子好起来了。安家开始走运了，铺子一间一间开。小寻不用喝稀粥了，能吃上干饭了。我去找她，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我吃得把碗都舔干净了。她说岁岁你怎么跟饿死鬼一样。我说你做的太好吃了。

我后来又去。小寻的孩子长大了，他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舅舅，他说我没有白头发的舅舅。我说……现在有了。他没让我进去。那孩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在靛蓝布包里晃来晃去毛茸茸的，怎么长大这么讨厌。

他不叫我舅舅。从小就不会！我明明是舅舅。小寻是我姐姐。

小寻给我做的梳子被我摔坏了。我追一只野猫追到院子里摔了一跤，梳子从袖口磕在石头上，断了两根齿。我哭着去找小寻，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能修。她坐在油灯底下用银子补那两根断齿，银丝烧软了嵌进去磨平了又嵌一根。一盏油灯从亮烧到暗，她补了一整个晚上。天亮的时候她递给我说好了，断的地方被她用两朵银花盖住了，比原来还好看。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小寻儿你真厉害。她说叫姐姐。我没叫。

我从来没当面叫过她姐姐。我后悔了。

小寻儿做饭好好吃，我要吃好久好久。但她不做了。她走了。六十九岁，比我许愿的时候多活了快二十年。我蹲在院墙外面蹲了一整夜，没有进去。里面她孩子在哭，孙子也在，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破了。我蹲在墙根底下，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天快亮的时候她孩子出来看见我，问我是谁。我说故人。他说你来找我娘的？我说嗯。他说她走了。我说我知道。

我走了。我回天上了，不想再下来了，下来了我的心就好难受。

小寻走了，岁岁也一同去了。再也没有人叫我岁岁了。

只是那把梳子，我以为丢了。一百多年了，安家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以为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