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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方长（第1页）

第十七章来日方长

那天之后，许随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

他不再蹲在某个角落发呆，不再在安臾睡着的时候攥着毯子边缘看天花板。他忽然开始忙起来了。

安臾在院子里晒太阳睡着的时候，许随在翻他的衣柜。他把安臾那排鸦青色的棉麻衬衫一件一件抽出来看，看领口有没有磨白、袖口有没有起毛、扣子有没有松。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件都好好的，又一件一件叠回去。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衬衫举起来闻了闻，安臾身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浅得像是一层没洗完的肥皂沫。最初的安臾身上是在公司办公时的油墨味和在祠堂时的香火味。许随把脸埋进衬衫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叠好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出门了。去了东街，在秦叔那里买了一整袋山楂，又去老孙头那里买了五包枇杷叶。回家之后他把枇杷叶分装成小包，用棉线扎好口，整整齐齐码在厨房的柜子里。码完他又站了一会儿，再拿出来打开了一包，用热水泡了一壶，端到安臾手边。安臾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那杯冒着热气的枇杷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问："你买的？"

"煮的。"

"煮这么多干什么。"

"冬天了。"

安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许随开始留意安臾的脚。他蹲在安臾面前，伸手捏了捏他脚上的棉拖鞋，太薄了，鞋底已经磨得发硬。他出门买了一双新的，驼色的羊毛里衬，厚实软和，鞋底是防滑的胶底。他回家把旧拖鞋换下来的时候，安臾正靠在沙发上闭眼，脚被他抬起来套进新鞋里也没有睁眼。许随帮他穿好，把旧拖鞋拎到门口，想了一下又拎回来，塞进鞋柜最里面。

"你干什么。"安臾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懒懒的。

"换鞋。"

"旧的还能穿。"

"冬天地上凉。"

安臾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脚趾在厚拖鞋里轻轻蹭了一下。

许随开始每天给安臾炖汤。排骨萝卜、山药红枣、莲子百合，轮着炖，一炖就是半天。厨房里整天冒着白气，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雾。老周经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许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拿着勺子搅汤，白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潮湿，几缕贴在额头上。老周什么也没说，把厨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安臾每次喝汤的时候都会问："今天是什么。"许随说："你喝就知道了。"安臾喝一口："萝卜。"许随说："嗯。"安臾又喝一口，隔了一会儿说："甜。"许随说："放了两颗枣。"安臾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递回去的时候碗底是干净的。

冬天的风越来越硬。许随把窗户缝拿旧报纸塞上了，拿胶带贴了一圈。他站在窗台上贴胶带的时候安臾坐在下面仰头看他，看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窗台边缘上，白头发快要碰到天花板。安臾说："你下来。"许随说："马上。"安臾说："下来。"许随贴完最后一条胶带跳下来，脚踩在安臾递过来的拖鞋里，凉的。

安臾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手焐在掌心里。许随的脚踝被安臾的掌心裹住，暖得有点不真实。

"你把我当什么。"安臾低着头问。

许随看着他的发顶："当……过日子的。"

安臾没有说话。他握着许随的脚踝，拇指在他突起的踝骨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有一天许随忽然把客厅里那张旧地毯掀了。安臾坐在沙发上看他弯着腰把地毯卷起来拖出去，又扛回来一张新的——更厚、更软、颜色是暖融融的驼色。许随把新地毯铺好，四个角用椅子压住，站起来踩了踩，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臾说："地毯比我还贵。"

许随瞪了他一眼："不许咒自己。你都那么有钱了。"

安臾笑了一下，半开玩笑的说：“啊哦，你老公活不长了，已经把公司捐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张新地毯，脚趾在上面踩了踩，软得像踩在一层棉花上。

许随无所谓的笑笑，继续蹲在地毯边缘拿手把折角压平整，侧脸被灯光照得柔柔的，白头发从肩头滑下来搭在地毯上。安臾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随随。"

"嗯。"

"你明年还想换什么。"

许随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闷闷的，像被地毯的绒毛吸掉了一半音："院子里的秋千，绳子旧了，明年想换新的。厨房那把刀钝了，想磨一磨。还想在东院种树，春天的时候开白花的那种。"

他说了很多。一件一件的，像在数一个很久以后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