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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两宽（第1页）

安臾的睫毛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眼皮沉得像被什么压住了，他挣扎了很久才掀开一条缝。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见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中间。和他睡着之前一样。他躺了一会儿，感觉到手里握着什么，凉的。他低头看去。

许随躺在他怀里。面朝着他的胸口，白头发散在他胳膊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手搭在安臾的掌心里，搭着，但是没有握。安臾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手收拢了，想握住它——握不紧，太软了，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随随。"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许随的睫毛阖着，嘴唇灰白，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头发是透明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安臾叫了他第二声："随随。"还是没有回答。他坐起来，把许随抱在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凉的。整个身体都是凉的，软软的，像一捧被水浸透了的棉花。他抱着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移到了被子上。许随一直没有暖过来。

安臾抱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得很安详，睫毛覆在眼皮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轻很轻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没舍得醒。安臾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到鬓边，滑到耳后。他的指尖在许随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凉的，软的。

"随随，"他说，"你醒醒。"许随没有醒。安臾又等了一会儿，等那双手在他掌心里动一下，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睁开看他。什么都没有。他抱着那团凉了的重量，坐在床上，坐着坐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他的眼皮又开始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深处拉。他想撑住，想再看许随一眼，但眼前的世界在慢慢变暗。他倒下去了，侧倒在许随旁边，手里还攥着他的手。

安臾又睡着了。

安臾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鸦青色的衬衫还好好的，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前面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容看不太清楚，但嘴角的笑意很清楚——弯弯的，柔柔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

"安臾。"她说。

安臾看着她，觉得她的轮廓有一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开口问："你是谁。"

"许寻。安臾你是好孩子，应当知道我是谁的。"

安臾只是轻声唤“祖先。”

“那祖祖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安臾没有回话，许寻也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还是许随的姐姐。”

安臾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央，蓝布衫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眉眼他认出来了——和许随有一点像，但更深、更安静，像是沉在水底很多年的石头。

安臾已经不想纠结这两人究竟有多大年龄差，他只关心许随。

"随随……"安臾开口，声音哑了，"他在哪。"

许寻听见那声“随随”便轻笑起来：“难怪岁岁愿意换你活。”

许寻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他把命还给你了。他用他的命换你活。"

安臾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不要他换。"

"我知道。"许寻说，"但他已经换了。"

安臾站在那儿，低着头。白茫茫的地面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许寻走过去两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是弯着的，像是一个姐姐在看弟弟带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