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雁门关时,他们每日或是打仗,或是务农,或是操练兵马,总无片刻得闲,夜里也都是极乏累,倒头便睡了。偶有想起自己的处境,在枕上辗转反侧时,也得设法让自己睡过去,免得次日精神不济。战场上一时失神就可能丢了性命,他自然不能容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纰漏。
每当这时,梅生便惯于想想日后的事,想若是仗打完了,自己过的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过屋舍的墙,想过种下的庄稼,想过院里的禽畜,想过脱下这身盔甲,该做个什么样式的衣裳,往往想着想着,心境平和了,也便能安然入睡。如今到了这里,不再那样劳累,夜里反多了些工夫来慢慢琢磨,已经想到了要种哪些菜蔬,想到春雨之后泥土传来湿润的雨气。
忽然有那么一日,他想着想着,那画面里竟出现了平雁的身影。
平雁在他身边,赤着脚坐在田垄上,嘴里嚼着什么野果,汁水沾了满脸,身上穿了件短衫,头顶带着个大斗笠。瞧见他看过来,便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野果递过来,笑而不语。
天边有几丝云,背后有耕牛拖着犁,慢悠悠地走过。
梅生分明睁着眼,可却辨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没同人说起这件事,也没和任何人分享那时心中汹涌的暖意,此后也刻意不再这样去想,再不把平雁画入这副图景里。
他甚至暗自责备自己,如何能将平雁也想了起来?虽说只是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虽说他不曾与人说过,但总觉着自己实在失礼,实在不该如此。
平雁视他为兄长,他怎能如此冒渎于他,私自便将他置于自己身边?
可这小哥儿像是知道他那日心中所想一般,梅生不知他是如何猜到的,今日一句话,又把梅生藏了数日的心思全从心底里翻了出来。
梅生心中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平雁倒真不知他想了这些,自打这日梅生说好帮他修缮那一小块“菜园子”之后,他心里的盼头便又多了一个,日日都喜滋滋地盼着,等梅生再来找他,告诉他可以播种时,他忙不迭地便拉着水云和胡嘉跑了去,三人亲手把那几粒葱籽小心翼翼地种下。
梅生还教他们提前给葱籽浸透了水,又答应日后帮忙照看着些。几个小哥儿高兴得连觉也睡不着,满心欢喜地等着葱苗破土而出的那天。
楚驹偶然和梅生结伴经过此地,看梅生蹲下查看这“菜园”的情形,不免感慨:“也不知能种出来不能,这月份到底天凉了,这土又不十分好,也没提前种过豆。大哥你说,若真长不出来,可如何是好呢?”
梅生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出平雁嘴巴一瘪,眼中含泪的委屈模样,不能不认真思索起来:“若真不行,到时找个由头,去灶间再讨两根细葱,插在地里哄一哄他们也就是了。”
楚驹目瞪口呆:“不过是几根葱罢了,还犯得上用个瞒天过海的计策么?”
梅生扫了他一眼,楚驹立即告饶:“是应当如此,不然岂不埋没了人家的心血。大哥你放心,日后我若是巡逻至此,也一定替你——替那几个小哥儿多仔细着些就是了。”
他这话原是随口一提,不料到了第二日,他正坐在房中擦拭自己的剑,便忽见楚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哥,不好了,你的好弟弟去摆弄那些葱,也不知怎的今日有两个小太监从那处经过,撞个正着,马不停蹄就去找了杨公公来,只怕他又要挨罚了。”
这事说小可小,不过是几个小哥儿贪玩,种几棵葱,也不在显眼的地方,若不想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说教几句也就罢了。可若往大处说,那便是蔑视宫规,是对先皇的大不敬之罪。
偏偏杨公公又是个只认准了规矩便不放的人。梅生与杨公公相处不久,也不过是此番来守陵才相识的,可这几月下来,也大略摸清了此人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不大会仗势欺人,算不上恶人,可若是有谁坏了规矩,他也决不会轻易饶过,极少通融。
梅生素来不大管他的事。杨公公是这里的总管太监,自己也得听命于他,不过按部就班做事便是,也无甚私交。
只是今日他不能再不管了。
等梅生匆匆赶到时,只见两个太监押着平雁,杨公公正站在前头问他的话。平雁双膀被反拧在身后,低着头,偶尔抬头说几句话,便被杨公公更疾言厉色地训斥几句,又将头低下了。等梅生来到近前细看,平雁果然已经哭了,大颗的泪珠从脸上低落下来,砸进那片他们一同仔细翻过、倾注了好些期望的土地上。
梅生心里一阵如针刺般的细痛,疼得他手指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