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故人《医道同源》成书那天,林清许和墨珩来了。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沿着那条隐蔽的石缝走进药谷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谷里的灵草挂着露珠,在朦胧的光线中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溪边的灵桃树已经结了果子,青绿色的,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有几颗早熟的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偷喝了晨露,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林清许站在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药草的清苦、灵桃的甜香、竹子的淡香,还有泥土和溪水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的味道。他转头看着墨珩,墨珩也在看这个山谷,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幅画了很久终于画完的画。小满没有跟来。他留在后山小院看家,临走的时候塞了一篮新蒸的灵枣糕让林清许带上,说“给沈师兄他们尝尝,让他们知道我厨艺也进步了”。林清许笑着收下了。他们沿着溪边的小路往里走。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肩。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几片灵桃树的叶子飘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流往下漂,像一艘艘绿色的小船。木屋前的药圃里,灵草整整齐齐,每一株前都立着一块竹片,上面刻着药草的名字和功效。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本来就是刻上去的。林清许蹲下来,看着那块写着“安神草”的竹片,伸手摸了摸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谢云舒刻的?”他抬头问。沈青崖站在药圃边上,手里还握着浇水的水瓢,围裙上沾着泥点,头发被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刻了半年。药圃里有多少株灵草,他就刻了多少块。说这样方便我认。”林清许站起来,看着那些竹片。每一块都削得很薄很匀,边缘光滑得没有一根毛刺。他忽然想起墨珩在院子里削的那些竹片,也是这么薄,这么匀,边缘光滑。他看了墨珩一眼,墨珩也在看那些竹片,目光很深。他们走进木屋。堂屋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座是松木削的,灯纸糊得很平整。墙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漆黑,朴素无华,护手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刀旁边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平安”两个字,笔画端正,用力很深,墨迹已经干透了。沈青崖把那本《医道同源》拿给他们看。书不厚,但装订得很结实,封面是谢云舒用竹片拼的,打磨得光滑如玉,上面刻着四个字——医道同源。字迹和药圃里那些竹片上的一模一样。林清许翻开第一页,看见谢云舒写的那段话。“我这一生,救过人,也害过人。被人救过,也被人害过。从医入魔,从魔归医。走了很长的弯路,但我不后悔。因为弯路尽头,遇到了值得我回来的人。此书写给所有在医道上迷路的人。路很长,但不要怕。总有人会在终点等你。——谢云舒。”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还给沈青崖。“这本医书,会比丹修堂的任何一本典籍都流传得久。”沈青崖笑了。“借你吉言。”谢云舒从屋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他把茶递给林清许和墨珩,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他的脸色不再像半年前那样惨白,嘴唇也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消了大半。他穿着沈青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有新有旧。他的头发还是银白色的,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冷地垂着,而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墨珩接过茶,看着谢云舒,看了很久。“你的寒毒,清了吗?”谢云舒点头。“清了。沈青崖清的。林师兄的药膳也帮了大忙。”墨珩看着他那张有了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再幽深、而是清亮的眼睛,看着那道浅浅的、但真真切切存在的笑意。点了点头。“那就好。”谢云舒看着墨珩,嘴角弯了一下。“你的刀,还在吗?”墨珩从腰间抽出那把黑柄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谢云舒看着那把刀,目光变得很远。“我师父打的刀,你还留着。”墨珩把刀插回去。“留着。一直在用。切菜很好用。”谢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山涧里流过的清泉,像药谷里吹过的春风。林清许看着他的笑脸,想起沈青崖说过的“他会笑了”。果然会笑了,笑得比半年前自然多了,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这半年来在这山谷里积攒下来的、一点一点刻上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