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梁天平上,顾湮的魂丝悬在第七格与第八格之间,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蛛丝。庚站在天平另一侧,指尖捏着一枚青铜砝码,砝码上刻着"昨日"二字。
"你刚才说,『称命者先称己』。"顾湮盯着那枚砝码,"那你能不能称出,我此刻的重量里,有几成是原本的,几成是替换的。"
庚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昨日"砝码搁在托盘上,天平微微下沉,魂丝向右滑了半格。他眯起眼,似乎在品味这个结果。
"有意思。"庚说,"你的『昨日』比『今日』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丢失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庚收回砝码,天平回到原位,"替身之律替换你时,会从你的记忆里抽取一段作为『样本』。样本越完整,替换越精细。而你——"他顿了顿,"你的替换周期正在缩短。"
顾湮的指尖微微蜷缩。红线绕在腕上,像一条温热的蛇。
"缩短到多少。"
"第一次替换,你需要七天。第二次,六天。第三次……"庚把砝码抛接在手里,"我猜是五天。你没发现吗?你最近对『昨天』的记忆开始模糊了。不是遗忘,是那种——你明明记得发生过,却想不起细节的感觉。"
顾湮沉默了。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时发现,她确实想不起昨天午饭吃了什么。不是想不起,是那个记忆的"质地"不对——像隔着水看沉底的石头,轮廓在,纹路没了。
"替身之律的巢穴,就在替换周期最短的地方。"庚继续说,"它需要就近汲取『样本』。你每次被替换,记忆衰减的速率就会加快一档。如果我没猜错,你掌心那道裂缝——"
顾湮低头。两道灰纹中,那道裂缝细线已经蔓延到无名指根部,比今早又长了一截。
"裂缝是标记。"庚说,"每被替换一次,它就会生长一分。等它绕满整只手——"
他没说完。顾湮盯着那道绕到无名指根的红线。绕满之后——她没有往下想。
"巢穴在哪。"
庚把砝码放回袖中,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归墟第三阶的地形图,墨线模糊,像被人反复描摹过。他指着一个位置,在城西的旧水渠下方,画着一个圈。
"这里。水渠是死的,但水是活的。替身之律寄生在『流动』里——记忆流动、时间流动、水流动。它需要活水来冲刷样本的痕迹,所以巢穴必然在某个持续流动的东西附近。"
顾湮接过地图,指尖划过那个圈。地图的纸张触感不对劲——太滑了,像某种覆盖了薄膜的材质。
"这张图是从哪来的。"
"上一个被替换的人留下的。"庚的语气平静,"他死前画了这张图,然后把自己溺死在水渠里。因为他发现,当他被替换到第七次时,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他唯一能确认的,是水渠的水还在流。"
顾湮把地图折好,塞进衣襟。她转身要走,庚在身后叫住她。
"顾湮。你刚才让我称你的『昨日』,我称了。但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的『昨日』里,有一段重量是空的。"庚的声音低下去,"像一个盒子,外面看着满的,里面已经空了。我不知道你丢了什么,但那个空的位置……形状很像一个人。"
顾湮的手握紧又松开。她想起了阿砚。想起那张脸,想起她死时顾湮在场,却想不起任何细节。她以为那是创伤应激,但现在庚告诉她,那个空位是"被取走的"。
"我知道了。"
她推门而出。
城西的水渠比地图上画的更长。顾湮沿渠走了三里,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死玻璃。水渠的砖壁上生着青苔,但青苔的分布不均匀——有一段区域,青苔格外茂密,颜色暗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