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裂缝在身后合拢时,顾湮听见了水声。
不是归墟常见的滴水声——候阶厅的钟摆、称量阶的砝码、逆光阶的风,那些声音她都认得了。此刻这水声是活的,像有人把整条河倒挂在头顶,每一滴水都在坠落前犹豫了一瞬,然后才决定自己该落在哪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裂缝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指缝蜿蜒,在指尖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珠子。胸口的硬物仍在发热,像一枚被捂热的铁,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它的形状——方的,边缘圆钝,不像归墟里常见的物件。
她抬起头。
这里没有地面。她站在一整面镜子上,镜面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尽头,倒映着头顶同样的一片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光源,却处处是光。水声是从镜面之下传来的,可她看不见水。镜面边缘凝着一颗水珠,很久才落下来,落进镜面里,没有涟漪,像落进另一片天空。
镜面上有她的倒影。
顾湮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三秒。倒影也盯着她。她抬起左手,倒影也抬起左手。她屈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倒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转身,倒影也转身。
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她刚才做了一个动作,倒影慢了半拍——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看见了。
那半拍里,倒影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站住,不再动。镜面下的水声大了起来,像有东西正从深处浮上来。她盯着镜面,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微笑。
顾湮没有笑。
"你来了。"
声音是从镜面里传出来的,却在她身后响起。顾湮没有回头。她盯着镜面,看见倒影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什么。
"转过身来,拾阶者。"那声音说,"你一直看着我的倒影,却不肯看我本人。这很失礼。"
顾湮终于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女人——她不确定这个判断是否准确,因为她看对方的第一眼,只觉得那是一个"位置"。像有人把"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做成了一个人形,然后填了些别的进去。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长衣,衣摆垂到脚踝,质地像水,又像雾。她的脸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五官的轮廓都在,但每一条线都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重新排列成另一张脸。
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是镜面的颜色,不反射光,而是自行发光——一种冷而薄的光,像冬日清晨的霜。
"我是璃。"她说,"第六阶的阶主。你可以叫我璃,也可以叫我镜主。随你。"
顾湮没有回答。她在看璃的脚下——璃站在镜面上,却没有倒影。
"你在看这个。"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我的倒影在镜面之下。它比我更早见到了你,所以它替你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你是个谨慎的人,顾湮。"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的名字。"璃说,"我是第六阶的阶主。在归墟的九阶之中,我的职责是看。"
她说着,抬起手,向虚空中轻轻一划。镜面在顾湮脚下裂开一道细纹,像冰面上的裂痕,却不向四周扩散,而是笔直地向前延伸,直到她的脚前三寸处停住。
"看什么?"
"看你们如何欺骗自己。"璃说,"看你们如何走到这里,却假装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顾湮的指尖微微收拢。胸口的硬物又热了一分。
"你站在我的镜面上,顾湮。"璃的声音低下来,像有人在耳边说一句悄悄话,"我的镜面只倒映真实。你看到的倒影是你自己,这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那个倒影,真的是『你』吗?"
顾湮没有回答。她想起刚才那一瞬——倒影眨眼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倒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尾鱼从深水中掠过。
"你从第四阶来。"璃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逆光阶的规则是『结果先至』。你看到了自己的死因,对吗?"
顾湮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自己怎么死的。"璃继续说,"然后你跨入了镜面裂缝,以为可以绕开那个结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那个死因,是已经被改变过的死因?"
镜面下的水声停了。整个空间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你在说什么。"顾湮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提问。
璃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脚,向顾湮走了两步。她走过的地方,镜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水渍,甚至没有一丝波纹。她站在顾湮面前三步远处,那双霜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我在说,你已经死了,顾湮。"
顾湮盯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在地球上死过一次。你记得那道裂隙,记得自己站在裂缝边缘的感觉——那是你登顶归墟的初衷。你告诉自己,你要回去看看那道裂隙,看看地球是否安好。但你真的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