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北营的指令到了。
还是那截竹管,还是赵启明的字,小得要用刀尖挑着看:
"可归。两年整。陆爷说,回家过年。"
沈夜把竹管在指间转了一圈,抬头看天。
天很晴,太阳白得像块冰,草原上的雪已经下了三场,风从北边来,刀子一样。可他知道,这已经是草原一年里最安静的时候了——大军散了冬窝子,巡逻都少了,连狼都懒得出来。冬天,正是回家的窗。
过了年,狼群再聚起来,这窗就关了。
"收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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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前夜,沈夜没睡。
他坐在窑洞门口,看这住了快两年的洞:墙上的刻痕还在——一道一道,数着日子,从第一场雪刻到第三场;炕边的灶台上,黑灰积了厚厚一层,那是马大顺的功劳;最里头,黑石子常年坐的那个角落,夯土地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一个坑,一个人坐出来的。
沈夜想起第一天进这个洞的时候,杜大彪说:"这地方,我的人用了三年,鞑子从没发现过。"
现在,他们也要走了。
他把窑洞里外走了一遍,墙角的盐渍,门框上的刀痕,顶上被烟熏黑的那一片,这个洞装了他们六百多个夜——有雪夜,有雨夜,有听风的夜,有数火堆的夜。每一个夜,都在这四堵土墙上留下了一点什么。
洞还是那个洞,人还是那四个人。可沈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两年前,他们翻墙出来的时候,是四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兵。现在,他们要回去了,是四个把命在草原上焐热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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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沈夜看见了一场围猎。
不是人,是狼。
五头狼,在河滩那边的雪地上围一头鹿,那鹿大概是出来找草吃的,腿陷在深雪里,跑不动。狼不急着咬,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绕着,慢慢地缩。鹿冲一次,狼就退一退;鹿喘着站住,狼就再往前压一步。
不慌,不忙,等它自己把力气耗尽。
沈夜看得很仔细,五头狼,没有一头冒进,跑在最外圈的那头最老,跑在最里圈的那头最壮,老的在看,壮的在逼,剩下的三头,堵死了鹿所有能跑的口子。这五头狼没打过一次商量,可它们的圈子缩得比人排的阵还齐整。
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夜身边。
"我们也一样。"沈夜说,"一群狼,围一头鹿。"
陈七看着那场面,过了一会儿,接了一句:
"只不过我们这头鹿,会咬人。"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陈七说的鹿是什么——是那五万人在等的墙,而他们四个人,就是墙外头那几双睁着的眼睛。
天亮了,鹿倒下了,狼围上去。
沈夜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窑洞。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四个包袱,四把刀,一面烧火用的小铁锅——马大顺死活要带上,说回了墙里还能用,还有那只空了一半的盐袋子,一截没烧完的炭条,几张画满了记号的桦树皮。
陈七把弓用旧羊皮又裹了一层,黑石子把自己的刀鞘在洞口最后磨了一遍——不是磨刀,是磨鞘上的土,马大顺在灶边转了三圈,最后把半块没啃完的饼也塞进了包袱。
沈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他们每天进出都要拨开的枯草帘子。草已经干了,可拨开它的时候,沈夜还是能闻到去年秋天的露水味。
他们走出窑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沈夜把洞口的枯草重新盖好,像没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