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语速一致,停顿的位置一致,甚至连那个短暂的、恰到好处的哽咽都一样。
高桥看了我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下一句会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但他只是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先回家休息吧。之后可能还需要你再来一趟。”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开,父亲又出差了。桌上有一张被空调风吹到地上的纸条,写着:“美咲,爸爸去名古屋,三天后回来。钱在抽屉里。”
我没有开灯。我坐在黑暗中的客厅里,背后是那扇可以看到铁轨的窗户。远处有电车驶过,轰隆隆地,把地板的缝隙都震得微微发颤。
我慢慢地从裙兜里掏出那个樱花发卡。
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浅粉色的烤漆在黑暗中失去了颜色,看上去像一小块灰白色的骨头。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在巷子入口处,我低头看尸体的时候,山田老师的右手手心里,也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照片的一角。
照片上的人,穿着水手服,低头在画一幅黑色的花。
而那只樱花发卡,是去年夏天,山田老师送给我的。
他说:“很衬你。戴上吧,美咲。”
我戴上之后,他笑了。他的笑让我后背发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戴过那个发卡。
现在它却出现在我的裙兜里。粘着一片暗红色的、像是从排水沟里翻出来的血迹。
电车的声音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浴室,把发卡放进一个装着漂白剂的小瓶子里,拧紧盖子,藏进洗衣机后面的缝隙里。
然后我回到房间,把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上面有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用红笔写的,像是从身体里逼出来的血。
“七月十九日。山田死了。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
我拿起笔,迟疑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但那个发卡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合上日记本,躺进被子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霓虹灯的映照下,像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伤口。
我没有哭。
我甚至不觉得害怕。
我只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海水退潮,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所有该被冲上来的东西都被冲上来了,所有不该被留下的东西也已经被带走了。
但我忘了。
我忘了那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只记得我是从家里出门去买颜料的。
只记得我走到巷口,看到了山田老师的尸体。
只记得,在闪烁的荧光灯下,有一个身影从我身后快速掠过。
穿着深色水手服。
影子从我的脚边擦过去,像一条黑色的蛇,游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可这附近,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第二章预告:第二天,学校里炸开了锅。秀雅、杰克、小梅、马可——我的朋友们,各自被警察问话。而我坐在美术教室里,闻着松节油的味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我被侵犯后的第二天,山田老师在我的课桌抽屉里放了一颗糖。糖纸上写着:“好孩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