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藤原同学,那个真正的凶手,也一定像你一样,知道巷子里灯的明灭间隔是多少秒,知道从巷口到山田所站位置需要走多少步,知道那条路在凌晨两点之后没有任何人经过。”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黄昏时分的钟声。
“因为我今天请鉴识科做了试验。从你报警电话的时间倒推,从你打电话的电话亭走到巷口需要四分钟。警方的纪录里,巡逻车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到达。而你的报警电话是两点四十三分。也就是说,你在两点四十三分的时候,人在电话亭。而你发现尸体的时间,最晚不会晚于两点四十分。”
他停顿了一秒。我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
“但李秀雅看到的、你从巷子走出来的那个画面,即使她记错了日期,也发生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而野村悠斗看到你走进去的时间,也是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
高桥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与我的脸齐平。
“藤原美咲,那天晚上,你至少在那一带待了将近五个小时。而你只告诉我们,你是凌晨两点多路过那里,偶然发现尸体。”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像地图上一条条细密的河流。
“那五个小时里,你在哪里?”
我没说话。沉默像凝固的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包住。
“让我猜猜。”高桥轻声说,“你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山田出现。九点左右,他从车站北口走过来。你看着他,跟在他后面。九点四十分左右,他进入那条巷子。你跟在后面。巷子里的灯每一到两秒闪一次。你走进去,走到他身后。”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故事。
“他回头看到你,可能笑了。可能说了什么。然后灯灭了。你手里的东西落了下去。一下,或者更多下。你站在那里,确认他不再动了。然后你离开。走路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红色。”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条巷子。荧光灯在头顶发出蜜蜂般的嗡鸣。山田老师的背影近在咫尺,他左手拿着那个樱花发卡,正要转过身来。
然后灯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而我的手里,多了一个发卡。
“高桥警部。”我睁开眼睛,声音轻而坚定,“如果我真的杀了他,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听您猜来猜去?”
高桥直起身。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冬天早晨湖面上最薄的一层冰。
“因为你不记得了。”他说。
我的心脏停了半拍。
“我见过这样的人。”高桥说,“在罪案发生之后,因为强烈的精神冲击,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在医学上有解释。你的大脑保护了你。你的一部分记得,一部分忘了。你报警的时候在发抖,不是因为装出来的恐惧,是因为你真的怕。你看着山田尸体的那一刻,以为凶手另有其人。因为那个人格的记忆,已经被切断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但藤原同学,法律不关心你记不记得。它只关心你有没有做。”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我会查下去。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你还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者。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话——一个忘记自己杀过人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在深夜里走到一条巷子前,比如捡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发卡,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在自己父亲出差旅馆的门缝里,塞进一个装着日记和照片的信封。”
我的瞳孔在那一刻急剧收缩。
“你怎么——”
“旅馆走廊有监控。”高桥指了指头顶,虽然这间问询室里没有监控,“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设备。画面很糊。我们只看到一个身形偏瘦、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在凌晨五点左右,从藤原先生的房间门口经过。那时候,你父亲正在睡觉。而从前台纪录看,那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没有人从正门进出。”
我沉默了。信息像一张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
“你会不会梦游,藤原同学?”
高桥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耐心。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在我的日记本里,这三个月来,几乎每隔几天,都会多出一些我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字。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张地图。有时是像鬼画符一样的、反复涂抹的同一个符号。
灯笼。
一只熄灭的灯笼。
而每次醒来,我的手指上,总是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