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以后”指的应该是我和马可找到他的那个晚上。他在医院里躺了几天。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脸上还带着伤,眼睛却很亮。他来找我,不是为了钱。这个男孩被那块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打清醒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那天晚上在那条巷子附近,我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他问。声音低而认真。雨声更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屋顶上。风从窗户破洞灌进来,在走廊里回旋,吹起他雨披的一角。
“是我。”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早料到了,又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已经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截。
“那杀了山田的人,也是你吗?”
他问得那么直白,直白得像把一柄刀放在我们中间。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像两个被雨水洗得太干净的硬币,亮得有些发烫。
“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会信吗?”我反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你,走的不是你这个样子。”他说。他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左肩,“你的左肩会往下沉。我看到的那个人,也有一点。但她的步子比你大很多。像随时要跑起来。你刚才从巷子里出来的样子,和昨天去旧校舍的样子,都不是那种走法。我跟踪你,就是想确认这件事。”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继续说:“你们长得一样。但不是一个人。”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我轻轻地问。雨水从窗外扑进来,有几滴打在我的脸颊上,像冰凉的指尖。
“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是她,那你就没有必要替她背。”野村说。他站直了身体,雨披上的水已经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我欠你一个道歉。我那天晚上不该拿那件事威胁你。我也欠你一次。我可以帮你,把那个人找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着他,“你可能会被当成共犯。”
“我早就被当成不良了。”他笑了一下,那张还带着伤的脸,笑起来竟有点孩子气,“再坏一点,也没什么。”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灰铅,随时会塌下来。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我们站在一间空荡荡的、被火烧过的屋子里,像两个被同一场风暴卷到这里的、无家可归的活物。
“那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我听见自己说。
“你说。”
“帮我去查,这栋房子以前住的是谁。为什么这里会有人烧东西。还有,”我停了停,把刚才从地板缝里抠出来的纸片摊在掌心,“这个字。帮我去找,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写这种字的人。”
他走过来,低头看那个纸片。那个暗红色的、只有一撇的笔画。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说:“这是朱砂。神社里写护符有时会用到。你确定这房子里的东西和案子有关吗?”
“昨晚有人在这里唱歌。”我说,“就在隔壁。在我家隔壁。那声音不是我的幻觉。我分得清。”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极其专注的东西,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竖起了耳朵的野狗。
“所以你怀疑,有人在监视你。而且那人就躲在这栋房子里。”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墙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你现在很危险。高桥是不是也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他。但我心里清楚,高桥一定也想到了。他做了一辈子刑警,不可能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笼如果真的要藏起来,她不会去远。她会待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待在可以看见我、听见我、甚至模仿我的地方。
而我刚才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她也许就站在二楼的某个角落,贴着墙,看着我。像一只停在我影子里的蝴蝶。
雨势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来,贴着地面,像被人缓缓推过来的一面铁鼓。我走到窗边,朝下看。窄巷里没有人。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把那些被踩灭的烟头冲进了排水沟。整个世界像被洗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野村站在我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今晚就开始查。你别再来这里了。太危险。”
我“嗯”了一声。但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听他的。这栋房子,已经像那条巷子一样,成了我的另一个漩涡。我必须再回来。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灯笼再次出现的时候。
我们下了楼。雨声灌满了整栋房子,像一万个人同时拍着手。野村走在前面,雨披上的水沿着楼梯流下去,在每一级踏板上都留下一个湿湿的、转瞬即逝的印子。我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一半时,我忽然回头。
二楼的走廊口,那片被雨水和风撕开的昏暗里,似乎有一个人影。极淡,极模糊,像被雨气蒸腾出来的。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等我,又像在送我。
我闭上眼睛,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我没有叫野村。也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灯笼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只是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走在我影子的另一边。而我每一次回头,都会发现,她和我之间,不过隔着一场雨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