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光。像哀切,又像释然。她摇了摇头。我怔了一下。她伸出手,慢慢包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
“是你。”她说,“从头到尾,都是你。我只是站在你身后。我没有碰过那块石头。”
我的腿像被抽掉了。我跪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胃在翻,喉咙在烧,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我不愿意相信,可我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承认。那块石头的触感是我的。那种恨是我的。那种力气,那种疯狂,也是我的。她只是看着。她只是等着。她只是在我最需要她的那个时刻,没有走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碾碎了一样。
“因为你想活。”她说。她蹲下来,与我平视。她的手还包着我的手,像要把我掌心里那块不存在的石头拿出去。她的眼睛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仁深处那一小点白色的光,像盏在黑夜深处燃了一整夜的、快要烧到尽头的灯。
“你杀了他,你就能活。这是你当时唯一相信的事。所以我没有拦你。我替你记住了那段记忆,把它锁进黑箱里。我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一个你只是路过、只是发现、只是没看见凶手的故事。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当时把所有事都记起来,你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眼睛红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类似于哭的东西。可她没有眼泪。她只是那样看着我,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光也递给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想起来?”我问。
“因为高桥在查了。因为秀雅的鞋被找到了。因为有人已经在把朱砂、纸条、票根这些旧东西一点一点地翻出来。你再装不知道,会死得更惨。”她慢慢站起来,朝后退了半步。她的校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化掉的纸。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清楚,像在下最后一盘棋时推出一枚棋子,“去自首。把一切都说出来。包括我。”
“那你呢?”我也站起来。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光把我们两个的影子都吞了进去,绞在一起,又撕开。
“我会消失。”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一朵樱花从枝头离开前最后抖了一下,“只要你不再需要我。我会像灯一样灭掉。然后这世上就没有灯笼了。只有你,一个人,活着。”
她向我伸出手。我低头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樱花发卡。透明的,像水。又像泪。
“那天晚上,你想把这个留给他。可他没有资格。”她说。她把发卡放进我的手心,然后轻轻合上我的手指。她的指节擦过我的皮肤,冰得几乎要冻住。
“走吧。秀雅在等你。”她朝我笑了笑,退进了灯光的边缘。她的轮廓开始变淡,像被雨雾一点一点地吃掉了。我想喊她。可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了。我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了泪。那泪是烫的,从眼眶涌出来,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等我再睁开眼,巷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不,还有秀雅。她跑过来了。她蹲在我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头上。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她抱住我,像抱住一个刚被浪打回来的人。我靠在她肩头,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渐渐平稳下来。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我的脸侧,像黑色的海草。
“没事了。”她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抓住她的衣服,像抓住这世上最后一点真实。我知道灯笼走了。也许是真的走了。也许只是又退进了我身体里最黑最深的那一层。但无论如何,我杀人了。我杀了山田隆史。无论那个举起石头的“我”当时是不是清醒,石头是我的。手是我的。恨是我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故事。
我慢慢松开秀雅,站起来。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和这条巷子一样干净。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枚透明的樱花发卡躺在那儿,被雨水注满了每一道纹路,像一朵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不会凋谢的花。
“秀雅。”我的声音沙哑,但清楚。
“嗯?”她看着我。
“天一亮,陪我去警署。”
她没有说话。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哭出了声。
而我站在巷子里,让雨落下来。那盏新灯在头顶亮着,白得刺眼,像一只从极高处俯视着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灯,已经不会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