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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光(第2页)

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会替你保管好。”

我把发卡放进她递来的透明袋子里。她贴上标签,写上一个编号。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藤原美咲。我是“未成年第〇七四一号”。那个号码被印在表格顶端,像一道新的、看不见的纹身。

我的房间在二楼。小小的单间,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个洗脸池。窗户很窄,但能看见外面的一棵榉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我坐在床沿,看着那些叶子。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一种淡淡的、蜂蜜一样的颜色。

我忽然想,灯笼现在在哪里。

也许她已经不在了。真的不在了。像母亲说的,灯笼不是为了烧死谁才亮起来的。它亮起来,是因为有人怕黑。现在我不怕了。我杀过人,流过泪,双手捧着最大的恐惧,把它交了出去。黑暗还在,但我已经不再需要一盏灯来证明自己看得见。

可是,当我闭上眼睛,我仍然能感觉到她。像一团极轻极软的光,停在我心脏最深的一间小屋子里。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在墙上写那些朱砂字。她只是在那儿。像某个被遗忘的、却始终没有离开的亲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接受问话。精神科医生来了两次。一位年纪很大的男医生,说话带着大阪口音。他问了我许多问题。关于灯笼。关于日记。关于小时候的事。我如实回答。我告诉他,灯笼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告诉他,现在我找不到她了。他认真听,在纸上画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最后他说:“藤原同学,你正在变好。虽然变好这件事,有时比生病还难。”

父亲几乎每天都来看我。他给我带换洗衣服、几本小说和一小盒从商店街买的豆大福。我们每次只能见十五分钟。他坐在对面,总是先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我回答“还好”“不错”。我们像两个在学习如何与彼此相处的新同学,客气得有点难过。但有一次,他忽然说:“爸爸把工作辞了。以后不走了。”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踏实。我点了点头。豆大福很甜,甜得我喉咙发紧。

第七天,高桥来看我。

他穿着那件旧西装,头发短了,像是刚理过。我们坐在会面室里,隔着桌。他告诉我,秀雅、小梅、马可和杰克都来过了,但被拒绝会面。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咬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快好了,只剩几道很浅的白印。

“他们让我带话。”高桥说,“秀雅说她在练一首新曲子,等我——等你出来的时候拉给你听。林小梅说,茶室里的花开了。马可说,他帮你把自行车链条上好了。杰克也带了一句。”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那天晚上他拍的那张照片,只有你的背影。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洗出那张照片。”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高桥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轻轻放了一张纸在桌上。我抬起头看。是一张关于案情的正式文件,上面写着几个字:因嫌疑人是未成年人,且存在长期受侵害事实,建议从轻处置。后面的处理结果栏还是空的。

“还没结束。”他说,“但也不会再像一开始那么糟了。”

我点了点头。

高桥走后,我回到房间。窗外那棵榉树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夏末的风穿过窗户,把桌上那本父亲带来的小说吹翻了几页。我走过去,低头看。那一页上,有人用极轻极轻的铅笔写着三个字。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印刷的字。

“我走了。”

是灯笼。

我慢慢坐下来,把书抱在胸前。窗外有蝉鸣,有远处棒球场传来的哨声,有某个母亲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世界还是那么满。满得装得下所有正在发生和已经消逝的东西。

我微笑着,把那三个字合在掌心。

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她说:

“去吧。我也该醒了。”

阳光正好从窗边移过来,铺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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