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警部。她如果想要我死,我早就死了。她如果想让这个案子永远查不清,就不会把杰克、我姐姐、还有那个鞋印一个个推出来。”我慢慢地说,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她要的是我单独去。没有警察,没有秀雅,没有父亲。她想让我最后确认一次,灯是什么时候灭的。”
高桥看着我。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那点头沉得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他说:“我的人会在电影院外守着。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生任何事,就站起来。他们会进去。”
我答应了。
夜里九点,高桥离开。他走之前告诉我,姐姐已经被暂时收押,明天会有精神科医生和她谈。她的情绪很稳,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想见我。高桥说,等今晚的手续走完,明天上午可以安排我们见一次。我点头。
我回到房间。屋子里没开灯。我站在洗脸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把我的脸打湿成一团模糊的、灰蓝色的影。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说:
“井上由纪。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那样看着我。像在等明天晚上,等那部我看了一半就散场的老电影,把它的结尾放完。
第二天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整个白天,我都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里。上午和姐姐见了一面。她坐在会面室里,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衣,头发梳起来了。她看见我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从很远的对岸投过来的一片光。我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她只问我晚上要出去吗。我说是。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说:“穿上我那件校服吧。洗过了。电影院那种地方,你穿这个,她认得出你。”
下午我去办理了临时外出。高桥帮我签了字。临出发前,我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我穿上了一件外套,然后把头发放下来。我在镜前看了一眼。我和她越来越像了。或者说,我和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早已退去的灯笼,越来越像了。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电影院。
雨刚停。地面还是湿的,霓虹光像被碾碎的花瓣,东一片西一片地浮在水洼里。电影院的门半开着。卖票窗口没有人。我走进去。走廊里全是老旧的檀香和灰泥味。深红色的帘子后面,音响里正传来那部黑白电影的片头曲。还是那一段,低低的,像从水里浮起来的旧歌。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放映厅里还是那么暗。灯还没全熄,几盏壁灯发出暖黄的微光。观众很少。我一眼看见了她。她坐在B排八号。还是那顶旧白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人。我穿过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B排七号。
电影开始了。银幕亮起来。黑白的光像水流过她的帽檐,又流到我的手指上。她没有转头。她只是轻轻地说:
“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我的声音稳得让自己都陌生。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她说。帽檐下她的嘴角似乎往上抬了抬。我没有看她的脸。我也没有说话。她从放在腿上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们之间的杯托上。是一卷胶片。没有暗盒,用一根黑线绑着。胶卷表面已经花了,有些地方泛着深褐色,像被水浸过。
“这是杰克拍的那卷。”她说,“我没有全给你。只给你留了第七张。你看不看,由你。”
电影里的男人站在海边。浪很大。他朝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声音被海风切碎。我把那卷胶片拿起来,慢慢展开一小段,对着银幕那点微弱的光。第七张底片上,是我。
我站在巷子里,灯在头顶闪着。四周的黑像水一样升起来。我的手垂在身体两边。脚边倒着一个人。我的脸没有看镜头。我正回头,看向巷子另一头。那个方向,有一双极小极亮的眼睛。像灯。又像一个人。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我没有继续展开。我把胶片慢慢卷好,重新放回杯托上。电影还在继续。
“灯灭了。”我说。
她转过头来。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不是井上由纪。不是任何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清瘦,眼角有深深的纹。她的眼睛亮极了,像被海水洗了太多年。我认得这双眼睛。母亲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灯早就灭了。”她说。她的声音像从海的另一头传过来的风,“美咲,你不该回头。你一回头,光就没了。”
她慢慢拿下那顶白色渔夫帽。她灰白的头发散下来。她的手指上,系着一根和我姐姐腕上一样旧的红绳。
“我是你妈妈的姐姐。”她说,“我没有死。灯明崎的人都知道,我只是‘走了’。”
银幕上的大海忽然暗下来。整间放映厅像被拖进了一场没有边界的夜。我坐在那里。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不回头,灯就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