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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第2页)

马可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我。面前是两排显影盘。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浸在一盘清水里,正在轻轻搅动一张相纸。灯光是暗红色的,把他和四周都染成了一种像旧伤口内部一样的颜色。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已经听见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显影液里浮出来的气泡。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的眼睛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新结的、暗红色的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我的脚边,地上丢着几块用过的纱布,上面有发黑的血迹。

“你受伤了。”我说。

他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红光里像一幅还没定影的相片,轮廓一点点从黑暗中显出来。他的左眉骨上贴着一小块白纱布,嘴角也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看着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暗房里显得更深了,像两潭被夕阳晒过的死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松。它像一张用旧了的底片,表面全是划痕。

“一块石头砸的。”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头,“在巷子里。那晚。”

我的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我盯着他。那些照片在四面的墙上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证人。马可把湿漉漉的手从显影盘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朝我走了一步。我没有退。

“你站在那晚的巷子里。”我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又硬又冷。

“站在你身后。只有三步。”他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我本来想叫住你。可你走得太快。你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一看就知道,里面是石头。”

我的眼泪快要冲出来了,可我死死地咬着牙。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家附近捡石头。路灯下,它像一颗巨大的、沉默的眼珠。我把装它的布袋紧了又紧。我出门。我沿着墙走。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他就在那里。一直在。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的声音破了,像玻璃从中间裂开。

“因为我也想让他死。”他说。

暗房里的红光像被什么惊动了,闪了一下。马可转过身,走到一台放大机旁,从旁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低头看。照片上是山田。他坐在一间旧画室里,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盒。盒子里全是照片。那些照片,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来。全是女孩。好多好多个女孩。有些我认识,有些比我还要小。

“这是我在他哥哥的老家拍到的。山田隆志死了。他的画室空了。但山田隆史找到了钥匙。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拍这些照片。然后带回东京。”马可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升起来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颤,“我追踪这条线追了两年。我换了名字,伪造了身份,来到东京。我不是学生。我是记者。意大利自由记者。”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记者。他骗了我。他接近我,不是偶然,也不是朋友。从头到尾,他都是追着这个案子来的。而我,不过是他镜头里最接近核心的那个入口。我的胃在抽,手指在抖,可我的脸却慢慢冷了下来。

“所以你只是在利用我。”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终于涌出的水。他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可我没等他开口。我向前一步,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声音在暗房里又脆又响,像一叠底片被同时折断。我瞪着他。眼里终于流下了泪。那泪是烫的,像从心口里烧出来的。我不知道该信什么,该恨谁。他救过我,也骗过我。他站在我身后,也站在所有真相的暗处。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带着一身伤,告诉我,他是一个我叫了半年、却从不存在的朋友。

“美咲。”他慢慢转回脸。嘴角那层旧伤被我的掌印盖住了,像又被翻开了一遍。他低声说,“你可以恨我。可那天晚上,我没有把石头从你手里拿走。因为我也想杀他。你动手的时候,我没有拦。后来他倒下去,还没死。我走过去,想补最后一下。可有人比我先到了。你姐姐。然后,又有人从我身后砸了我一下。我摔倒在地上。天旋地转。再醒来的时候,山田已经死了。我头破血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闪躲。可我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得几乎要滑到地上。第三个人。那个把马可砸倒的人。那个在山田垂死时给了他最后一击的人。那个把这卷胶片从电影院取走、又把相机背带扔进水沟的人。

她摘下了白帽子。

我的亲生母亲。

所有的线,忽然都收紧了。马可还站在那里,像一帧被卡在红光里的旧照片。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整条巷子、整个夏天、以及一场没有人能真正说清的黑夜。

“高桥已经去找她了。”马可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升起来,“我今晚本来想把这些照片交出去。可你来了。也许更好。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凶手。你从来都不是。你是被引到那里的。被她。被我。被这盘棋里所有人。”

窗外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无数把刀从夜色中划来。红光更暗了。我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密。马可把双手慢慢举起来,朝后退了一步。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极淡极淡的笑意。像解脱,也像告别。

“记住。”他说,眼睛一直看着我,“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暗房的门被撞开了。光涌进来。高桥站在门口,身后是七八个便衣。他看到我,惊了一下,又迅速扫向马可。他的眼睛里翻过很多层颜色。最后他只是沉着嗓子说:

“都别动。”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显影液和底片之间。四面的照片在风中微微翻卷,像一群终于被惊动的、苍白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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