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那家电影院里。也不是在什么海边。
是在一个更早的、早到我几乎要把它当成梦来遗忘的夏天午后。在那间小小的茶屋里,母亲弯下腰给我倒茶,她侧过脸的时候,左耳下面也有这样一道细长的疤。我那时还很小。我问她:“妈妈,你这里怎么受伤了?”她说:“小时候摔倒,被石头划的。”
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我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长着一张和茶屋里的母亲不同的脸。更瘦,更老,像被海水泡过再风干的木刻。可那道疤。那件旧白衣服。还有她看我的眼神。那种从极深极深的、像海沟一样的地方浮上来的眼神,和茶屋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海面上飘过来,“你是妈妈。你是藤原澄子。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几乎横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在笑。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伤感的,带着一种被岁月泡得发白的、像旧贝母一样的光。
“是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潮吞掉。
我整个人跪了下去。沙地又湿又冷,像一块吸饱了海水的棉。我的膝盖陷进去,冷气沿着骨头缝往上爬。我抬头看她。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她伸手,轻轻地、像怕碰坏一样,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冷得像从海底捞起来的石头。
“美咲,我是来带你走的。”她说。
“去哪里?”我的声音在风里发抖,像一根被吹得要断掉的线。
“去一个没有山田的地方。”她笑了。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提着一盏极小极小的纸灯笼。灯笼是点着的。火苗在风里剧烈地摇,像要把自己的命都烧进去。那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两潭深不见底的琥珀。
“可是妈妈。”我看着她。我的泪终于落下来,又苦又咸,像海水。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像三岁那年在海边抓住她的裙摆,“没有山田了。他已经死了。你不用再带我去任何地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看着我。海风大极了,把灯笼里的火吹得几乎要扑出来。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明灭间,慢慢涌出了泪。
“家已经没了。”她说。
灯塔的光再次扫过来,像一把巨大无比的刀,把她的脸照得雪亮。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像站在一个被海水包围的、极小的、没有出口的舞台上。四周黑得像要把所有过去都吞掉。
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高桥的声音。从很远的公路上传来。他朝着海边跑过来。他的喊声被风撕碎,像一片片落在我们之间的、白色而微弱的碎片。
“藤原!别动!”
她回过头,望向公路方向。风吹乱了她的脸。她像一尊即将被浪推倒的旧神像,摇摇欲坠。然后她转回来,把灯笼递到我面前。那火苗像一只红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听见她轻声说:
“拿着。这是你三岁那年,亲手放在海里的那一盏。”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极亮极亮的光照亮了。这盏灯。是我三岁时放走的。它没有灭。它被海水带走了。然后它回来了。
我伸出手。我的手指穿过火光,像伸进一个被保存了很多年的、温热的梦里。
她把它放在我掌心。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踩进了水里。浪没过了她的脚踝,又没过了她的小腿。她没有停。她朝海走去。像那些照片里的女孩。像灯明崎所有没有回来的人。
我站起来,追上去。水又冷又急。我跌进浪里。灯笼被水打得“滋”一声灭了。可我没有松手。我抓住她的衣服,她的胳膊,她的手腕。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回拖。她转过头看我。她哭了。
“美咲,放手。”她说,“让海把我带走吧。我杀了人。我回不去了。”
“你回得去!”我朝着她喊。我的声音被风打成碎片,又被浪花吞进去。我的喉咙像被海水灌满,又咸又痛,像在烧,“你还没看过我毕业。你还没给我做过一顿热饭。你走了十七年,现在不能再走!你不是灯笼,也不是鬼。你是我妈妈!”
她看着我。她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的手冰凉如铁。可我攥得更紧。我知道,一旦松开,她就真的回不来了。我三岁那年的海会把她带走。像带走她的姐姐。像带走这个家里所有曾经提过灯的人。
高桥冲过来了。他涉水而来,一把抓住她的另一边胳膊。父亲也来了。秀雅、小梅,都跑到了水边。她们在喊。风里全是我们的名字,像被吹散的花瓣。
我死死地抱住她。海潮退去的时候,我们双双倒在了湿漉漉的沙滩上。灯笼滚到一边,像一朵被浪打碎的白花。水从我们身上淌下来,流成一条一条细小的、发亮的小溪。
她躺在我怀里,像一片被海水泡得太久的叶子。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发抖。我低头,把自己湿冷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美咲。我怕。”
我哭了。我哭得比这整片海还要凶。我把她抱得那样紧,像要把这十七年我们之间所有被海风吹散的时光,都从这个破碎的拥抱里找回来。
“不怕。”我在她耳边说。我的声音是抖的。可它没有散。它像这夜里最后一只没有熄灭的灯笼,照着我们,“我在。我一直在。”
灯塔的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这世上还剩下几盏没被海水带走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