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听见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看见是我,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像想翻身,但没有力气。我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冷,但不像在海边时那样冰。我把它放在我两手之间,慢慢地搓着。我们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海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像在很远的地方,有谁还在呼吸。
“妈。”我叫她。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温热的,像一颗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石头。
她眼里浮起一层很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过了几秒,她才说:“你还是知道了。”
“你身上有伤。你怕冷。你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先动一下。”我的声音很轻,怕重了会把她弄碎,“我在电影院就见过你了。可我不敢认。你坐在我旁边,用那样的眼睛看我。我又恨你,又怕你。我怕认了,你就会像外婆一样,走回海里。”
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慢慢反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美咲。”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说一段藏了太久的经文,“妈是坏人。妈把山田杀了。妈把你卷进来。你不该来找我。你应该让我走。让我去海那边。你外婆、你姨妈、还有灯……她们都在那里。只有我,一直都不够狠,也一直都没有真的走掉。”
“所以你就骗我。”我说,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地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你骗我,说你是别人。说你不是我妈。你在电影院里给我讲故事,讲我、讲灯、讲山田。你像在讲别人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抽了一下鼻子。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蜷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想过。”她低声说,“可我怕你心软。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你连路边的野猫都舍不得踢开。你三岁那年,在沙滩上看见一只死掉的水母,难过了一整个傍晚。我那时候就知道,你长大了,会活得比我们都要辛苦。你太容易爱别人了。所以我想,如果让你恨我,也许你就不会那么难过。”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我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我一边哭,一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不恨你。我恨不起来。你走了,我每天都坐在窗边等你。我等你十七年。现在你回来了。你不准再走。”
她抬起另一只手,软软地搭在我的头顶。她的手指插进我半湿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那动作又轻又笨,像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找回来的一点温柔。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块从三岁起就缺掉的地方,像被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很痛。可痛过之后,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暖。
“好。”她哑着嗓子说,“不走了。妈不走了。”
我抬起头。她的脸在灯下还是那么瘦,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光又小又弱,像一片漂在夜海上的、刚刚被人重新点起来的渔火。我朝她笑了一下。她看见我的笑,眼泪又掉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出病房。高桥他们还在走廊里。我走过去,在高桥面前站定。我的脸上还挂着泪,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我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高桥警部。我想重新做一份供述。不是作为嫌疑人的。是作为她女儿的。她身体稳定之后,会接受调查。我也会配合。但今晚,我哪儿都不去了。我要在这里陪她。”
高桥看着我。几秒后,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块被雨淋了太久的旧碑,终于被人轻轻擦了一下,露出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字。
“我会安排。今晚我留下来。”他说。
我朝他鞠了一躬。然后我转身,走回病房。我知道,这还不是结束。灯还在外面。马可还在拘留所。小梅、秀雅、杰克,还有我身后那些数不清的、被拍下来的、被写下来的、被海水反复打湿的人,他们都还在这座巨大的、像暗房一样的城市里,等着显影。
可今晚,我只想坐在我母亲床边。
像很多年前,我发高烧,她守着我。像更早以前,我学走路,她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像那个早已记不清的、三岁的海边。她抱着我,指着海面说:“美咲,你看,所有的灯都会回家。”
现在,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