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是我做的,我爸会受不了。灯会跟我一起完。我妈妈会从海边回来,然后再也走不掉。”我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旧痕,“她们一个个地替我去死。我想,也许我只要把罪推到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再把‘灯笼’这个名字埋掉,她们就都能活。可后来,我发现我推不掉了。高桥警部,你那时候在审讯室里说,法律不关心我记不记得,只关心我有没有做。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我不再装忘了。我记得。我都记得。”
高桥把笔放下。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看着那双手。它们很稳,像两把被岁月磨旧了棱角的刀。他的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那是这二十年里,他翻过无数卷宗、抓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它没有一点攻击性。它就像这间空荡荡的小屋子里、唯一还能托住我的东西。
“你会不会被判很重?”高桥没有接我的问题。他问了一句更远的。
“我不知道。”我摇头。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贴着半张旧通知的窗玻璃里照进来,把我半边脸映得发烫。我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海在很远的坡下面,像一条睡醒了的、发着光的青色长带。
“高桥警部,我能问您一件事吗?”我把目光收回来。
“你说。”
“如果我不是未成年人。如果我没有被山田那样对待过。没有那些照片、那些录音、那些躲不掉的夜。您还会这样坐在这里,听我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吗?”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那片海似乎都涨了上来,漫进这间屋子,把我们的影子都泡成了灰蓝色。然后他说:
“我会。因为我第一次在巷口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也许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事。可她不该一个人扛。不该。”
他说完,朝松本做了个手势。松本走过来,把笔录纸收好。录音机还在转。红灯亮着。高桥伸手,自己按下了停止键。那一声“咔”像一扇极小的门,终于从里面关上了。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我用椅子背撑了一下。窗外的海风突然大了起来,把窗玻璃吹得“砰砰”响。我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槛外面。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发黑。他的头发乱着,眼睛又红又肿。他听见了一切。他一定听见了一切。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浪打了一整夜,却仍然没有倒下去的、半枯的树。
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他忽然伸出双手,像要扶住我,又像要跪下来。我握住了他发抖的手。他的手热得厉害,像在发高烧。他看着我,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美咲。”
我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累又真,像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
“爸,我们回家吧。”我说。
他的眼眶里“唰”地涌出泪来。他点点头,把我的手握得那样紧,紧得我的骨头都在发酸。我拉着他,朝外走。海风灌进来。阳光好得不像真的。远处的灯明崎湾像一片被融化的银子,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笔录要签。有精神鉴定要做。有法庭、有记者、有无数双不认识我的眼睛。他们也许会说我残忍。说我冷血。说我是怪物。
可我只是一个曾经在黑暗里走得太久、最后决定不再让别人替我提灯的女孩。
灯早就灭了。
可天,终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