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漫过三界万重仙山。
自九天宗门降下御敌调令的那一日起,四海八荒的流言便如春风拂絮,四散蔓延开来,飘进仙城街巷、酒肆茶寮,落进每一位修行修士的耳中。整个三界近来流言四起,无人不谈即将到来的宗门鏖战,无人不叹山河逍遥将尽,闲散岁月落幕。
坊间所有闲谈的中心,都绕不开一位仙人——散游三界的临遥君。
世人皆知,临遥君是三界最恣意洒脱的闲散仙客。他无拘无束,不困山门、不缚戒律,千年岁月皆付山河风月。春日踏江南烟雨,枕落花而眠;夏日卧山间松荫,听流泉潺潺;秋日揽万里长风,观云海翻浪;冬日立寒山之巅,赏千山暮雪。他携一壶清酒,佩一柄长剑,踏遍三界锦绣,行过红尘烟火,是无数苦修修士心中最艳羡的模样。
可如今,坊间皆言,临遥君逍遥世间的闲逸时日,已然彻底耗尽。
一纸鎏金染墨的宗门调令,穿透层层云海,越过万座青山,稳稳落至临遥君常年栖居的云涧孤峰之上。这道号令,终结了他数百年随心所欲的云游生涯。宗门战事将启,三界结界动荡,邪魔余孽蠢蠢欲动,各门各派尽数召集散游修士归位备战,而盛名在外、修为高深的临遥君,自然在征召之首。
三界法则森严,宗门军令如山,从来容不得半分推诿懈怠。
不出数日,这位游荡山河、随性自在的临遥君,便要敛去腰间常年相伴的酒盏,封存数年来伴他游历四方的闲游长剑,褪去满身风月烟火的松弛,奔赴苍茫阵前,归队听候宗门军令。
消息传开,三界哗然,无数修士暗自唏嘘。
往后漫漫三界旷野,青山万里、云海千重,怕是再也难以瞧见那道白衣乘风、漫行山河的潇洒踪迹。那一抹穿梭于风月之间的月白身影,那一壶醉卧山河的清醇酒香,那一柄随性斩雾、随性揽月的长剑,都将暂时隐匿于烽烟战火之中。
世人都说,临遥君此番入局,前路是漫漫无期的鏖战。唯有熬过这一场声势浩大、不知归期的仙门战事,踏平纷争、守稳山河,他方能挣脱军令束缚,重归无拘无束、肆意纵横的云游岁月,再续山河逍遥。
仙城最繁华的临风楼,是三界修士往来汇聚之地,也是所有流言闲谈的集散之所。
白日里车水马龙,仙客络绎不绝;入夜后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不息。楼内桌椅错落,坐满各路修行之人,有初入仙途的稚嫩弟子,有苦修百年的道门真人,有游走四方的散修游侠。所有人都在交头低语,热议着宗门调令与即将到来的大战,言语间满是忐忑、期许与惋惜。
众人沉浸在热烈的闲谈之中,各自感慨逍遥不再、战事将至,却无一人察觉,在临风楼层层飞翘的精致檐角之上,正静坐着一道清挺孤逸的身影。
流云漫过檐瓦,晚风拂动衣袂,一身月白广袖仙袍,不染半分尘俗,正是众人口中热议的主角——临遥君。
他静静倚坐在冰凉的青色琉璃檐瓦上,身姿松弛又清隽。墨色如瀑的长发大半被一支温润素雅的白玉簪稳稳绾起,仅留几缕细碎青丝,被傍晚的徐徐晚风轻轻撩动,软软贴在清俊的侧脸与修长颈边。广袖长袍料子轻柔通透,是顶级的云海鲛纱织就,衣身带着常年游历山河沾染的淡淡清风草木气息,边角处落着几星若有若无的风尘,是岁岁踏遍千山万水留下的温柔痕迹,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随性肆意的烟火仙气。
临遥君微微闭目,长而密的眼睫轻轻垂落,在白皙精致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周身气息松弛慵懒,周身没有半分修士的凌厉锋芒,反倒像一尊静赏人间风月的月下仙客,安然又恬淡。
楼下酒楼里所有修士的细碎闲谈、声声议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有人叹他可惜:“临遥君何等逍遥,百年云游无拘无束,如今一朝被军令束缚,当真可惜了这大好风月时光。”
有人论及战事:“此番三界动荡非同小可,邪魔暗流积蓄已久,此番鏖战必定凶险万分,不知要历时多久才能尘埃落定。”
有人心生艳羡又倍感无奈:“从前只羡临遥君踏遍山河、风月无忧,如今才知,纵是绝世仙客,也终有身不由己、奔赴责任的一日。”
形形色色的话语交织缠绕,喧闹地铺满整座临风楼,也轻轻萦绕在檐角少年的身侧。
临遥君始终未曾睁眼,眉眼平和,神色淡然,听着旁人对自己的唏嘘评判,听着关于前路战事的种种揣测,心底没有波澜骤起的躁动,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怅然。
他本是爱极自由、恋极风月之人。数百年光阴,他不恋宗门高位,不逐修行盛名,不求绝世修为,唯爱山河辽阔、人间烟火。日出观山岚升腾,日暮看星河垂落,闲来煮酒听风,静时枕月而眠,这般闲散日子,是他日复一日贪恋的温柔。
可身在仙途,身负修为,便难逃责任与担当。逍遥是偏爱,守界是本心,从来别无选择。
晚风渐盛,吹动檐角风铃,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混着楼下喧嚣人声,酿成独属于仙城傍晚的烟火光景。
就在这片松弛又喧嚣的氛围里,平整微凉的琉璃瓦片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且节奏规整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踏碎檐上风月,自带一身凛冽肃杀之气,与临遥君周身松弛温柔的风月气息,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
来人轻功极致凝练,踏瓦无声,唯有沉稳步履落地,带着久经沙场、惯历战事的沉稳气场。不过瞬息之间,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已然稳稳落至檐边,立在临遥君身侧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