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是在戏里泡大的。
学说话的时候,我就爱在戏台子下边坐着。我听不懂台上的人在唱什么,只会跟着他们哭,跟着他们笑。
县里办了私塾,我娘不识字,觉得读书没用,我只好蹲在墙根外偷学。
后来我会写字了,就摸索着把戏台上的词写下来,一遍遍改,才终于明白他们在唱什么。
抄着抄着,我开始乏味,几个戏班子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出,多少年也翻不出新花样,不如我自己写。
娘觉得我异想天开。从来只听说男人写戏,戏班子又是下九流,她不能眼看着我自甘堕落,惹人笑话。
她懂什么,她只会让我嫁人。
我没有和她吵,悄悄拜书会才人为师,跟着他学写戏,随他闯戏园。
书会才人年过古稀,教了我两年的戏文,就患上重病。他没有子女,我成了他床前唯一尽孝的人。
我哭着问师父以后怎么办,没了他,我恐怕什么都写不出来。
书会才人嗓子眼里卡了血痰,说不出话来,手颤巍巍从胸口拽出一块莲花木牌,还没递到我手里,便驾鹤西去。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把这雕着莲花的牌子收进怀里,跟着他的同胞兄弟去了书斋。我以为能继续学写戏,便恭恭敬敬喊他师叔。
可师叔以为我独占了书会才人的遗物,心中不满,张口闭口都在挑我的刺,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写的东西。
我听够了这些满腹牢骚的点评,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几次想要放弃。
十一岁那年,他新写了一个戏本子,差我去递给鸣春班。
这时候他已经不让我写戏了,只拿我当个跑腿的。我心灰意冷地接过本子,心想干脆听娘的,回家嫁人算了。
去鸣春班的路上有一座荒废的莲池,枯黄的莲叶漂在水面,像一片片颓败的干尸。
我想起书会才人给我的莲花木牌,突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想来他早就知道我的结局了——自以为是地开一个夏季,秋日便在臭水沟里腐烂,无人问津。
我哭了一阵,抬手将莲花木牌扔进了池里。
莲池里忽然钻出一个女孩,用泥手接住了它。她浑身都是泥巴,怀里还抱着一个新挖的藕,大咧咧地问:“好好的牌子,怎么扔了?”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春娥。
她是鸣春班的学徒,知道我是去送本子的,便领我去了戏班。
班里的阎师父见她一身的泥,二话不说就把她拽进屋里,几声惨叫后,春娥含着满嘴的血走了出来。
阎师父恶名在外,可亲眼看到他的雷霆手段,我还是吓得直发抖。
春娥却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不怕,我都习惯了。”
“他为什么这么对你?”我怕是因为我,春娥才会受罚。
“他说我唱得不好,我顶嘴,他就要打我。”她抹掉嘴边的血,“我就是不服,总有一天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成角!”
我愣了很久。原来她跟我一样胆大妄为,也有一座比天高的山要爬。
我听过她唱戏,没有技巧,只有一腔野生的蛮劲,和戒尺捅不碎的灵魂。
某种意义上,她就是我,我想要她成功。
那天我暗自发誓,不管旁人如何贬损我,我都要写出名堂来。我要用我的素笔墨,给春娥搭一个黄金台。
我连着几日不眠不休,硬是写出了一本《剪金枝》,沾沾自喜地捧给师叔看,想证明我的能力。
现在想来,那故事不过是将俗套的桥段囫囵吞枣,照葫芦画瓢,委实算不上合格,也不怪师叔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来不及难受,便又埋头苦改,可这次轮到我娘不乐意了。
我岁数大了,媒人一天要来三回,我总是充耳不闻。气得我娘大骂:“吃我的用我的,一个铜板不往家里拿!等你耗成了老姑娘,还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我能赚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