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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峰(第1页)

三日后,腊月二十四,北征军开拔。

温辞亲自送行到德胜门外。天还没亮,两万京营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卒们甲胄破旧,刀剑缺口,但在火把的映照下,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肃杀。阿蛮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后跟着先锋营的五百精骑。她换了一身玄色战甲,那甲有些旧了,肩头的鳞片掉了几块,但穿在她身上却像量身定做的一般。她的长发用一根黑布条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泥污洗去之后,那面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年轻,轮廓分明如刀刻,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扫过全场。

温辞站在城门下的将台上,身后是满朝文武。她手中端着一碗酒,酒是烧刀子。秦国辅说,北征的规矩,主将出征前要喝一碗壮行酒,这碗酒得由全军身份最高的人来端。温辞不是主将,但她是监国。她端着酒碗走到阿蛮马前,仰头看着她。火把在两个人之间烧着,将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

“朔州城里有三千守军,三万百姓,”温辞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本宫不要你拿命去换什么大胜——先把人救出来,再谈其他。”

阿蛮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烧刀子从喉咙烧到胃里,她面不改色,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

“阿蛮知道。”

这大概是温辞第一次听阿蛮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四个字,咬得生硬,但在火把的噼啪声里格外清楚。

温辞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举过头顶。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温”字,背面刻着先帝的年号。这是她监国之后铸的第一块令——不是给朝廷的,是给阿蛮的。

“本宫将此令授予你,见令如见本宫,可先斩后奏。从今日起,阿蛮便是北征先锋。”

阿蛮将令牌接过去。她没有将令牌挂在腰间,而是一把攥在掌心里,像是攥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温辞的手背上,像一匹狼认下了自己的头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远处的御史们都没看清,但温辞感觉到了——那个从笼子里走出来的人,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对她说了一句无声的“我认你”。

“活着回来。”温辞说。

阿蛮抬起头,把令牌咬在嘴里,策马转身,驰入军阵。五百先锋骑兵跟在她身后,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未尽的夜色。

秦国辅拄着拐杖站在城门下,看着阿蛮远去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兵部尚书说了一句话:“这女子若不死,将来是大齐的一根脊梁骨。”孙启山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目光里说不上是忧虑还是别的什么。一个苗疆女奴扛起北征先锋将印,放在先帝朝是不可想象的事。可它就这么发生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两万士卒的面。他在兵部做了十二年尚书,第一次觉得那些刻在竹简上的军制律条,也许真的到了该改一改的时候。

先锋营走了。

大军开拔要一天之后。温辞回到乾清宫时天已经大亮。她刚坐下,李全就送来了一份折子——弹劾阿蛮的。内容不用说也能猜个大概:来路不明,未经过武举,以女奴之身充先锋,有辱国体。折子最后盖了都察院的印,署名还是熟人——钱鹤龄被革职之后,接替他位置的那位新任右副都御史姓梁,先帝朝的旧人,资历不深但文笔极好。温辞看完折子,照例放在案头存了档,没有批复。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了前线的第一封军报。快马送来,信封上沾着雪泥,是阿蛮的笔迹。阿蛮不会写字,她口述,一个识字的随军书记官代笔。信很短:“先锋营今夜宿青石岭,明日至羊角山,后日抵涞水。沿途州府见令牌皆放行。阿蛮好。”最后三个字“阿蛮好”写得歪歪扭扭,和其他字的笔迹不同。李全说,这是阿蛮自己非要添上去的。

温辞看着信尾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这是阿蛮的“我没事”。

第二封军报两天后送到,比上一封更短:“涞水县令私吞军粮,阿蛮斩之,首级悬城门,军心大振。”

温辞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涞水县令。那地方她没去过,但从今年各州县呈上来的粮赋清册来看,涞水县的粮赋征缴一直排在京畿末游,常平仓的底粮也常年不足。这种地方官就是蠹虫,平日里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到了打仗的时候还敢克扣军粮——阿蛮斩他,合乎军法。但一个先锋官擅自斩杀朝廷命官,明日在朝堂上一定会炸锅。

果然,第二天的早朝上,弹劾阿蛮的折子又堆了三本。这回不只是弹劾“来路不明”了,是“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纲纪”。梁御史出列陈词,言辞激烈,说得慷慨激昂:“殿下,涞水县令若有罪,该由三司会审,该由国法处置。阿蛮一个先锋官,说杀就杀,连道折子都不上——此例一开,日后带兵之将人人效仿,国法何在?”

温辞等他义正词严地说完,然后才开口:“涞水县令的脑袋上,挂着本宫的令牌。见令如见本宫,先斩后奏——本宫授权的。”

梁御史愣住了:“殿下……”

“本宫且问你,北征先锋营途经涞水县,县令私吞军粮,军心不稳。若依你的意思,先上折子,再等三司会审,会审完了再定罪——等你那边把程序走完,北狄人的刀已经架在朔州百姓的脖子上了。战场上贻误军机是什么罪,你一个文官,知道吗?”

梁御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臣……臣只是觉得,制度不能乱。”

“制度不能乱?”温辞的声音高了一分,目光从梁御史身上扫到满殿群臣,“那本宫问你,北狄八万铁骑南下,连破云中、雁门,兵部尚书三天三夜没合眼,秦老将军七十多岁还想着上阵杀敌,两万京营的士卒连件像样的棉甲都没有,就要往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冲——这些,哪一件是制度能解决的?制度是让人做事的,不是卡着人不让活命的。谁在做事,谁在添乱,本宫心里有数。”

她从案上拿起那三本弹劾折子,向满殿展示了一圈。“三本弹劾,本宫都看了。写得不错。梁御史的文笔比钱鹤龄还好。但今日不是来评文章的。阿蛮在涞水杀了只蛀虫,本宫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北征路上,谁克扣军粮,谁按兵不动,谁阳奉阴违,阿蛮的刀落下去就是本宫的刀落下去。先斩后奏。”她停顿了一下,“先帝建元十二年北征,安国公在朔州城下斩了临阵脱逃的监军,也是先斩后奏。先帝非但没问他的罪,还升了他的爵位。梁御史,你是御史,博闻强识。你说,是安国公错了,还是先帝错了?”

梁御史不说话了。

满殿鸦雀无声。兵部尚书孙启山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国辅拄着拐杖站在武将班首,微不可察地挺直了几分。当年安国公的故事,是先帝亲口讲给他听的。北征中军被围,监军畏惧,夜逃出营。安国公派亲兵追上,斩于马下,人头送回京城,附一封血书:“罪将已诛,北征不还。”先帝在朝堂上把血书念给群臣听,满殿无一人敢言。那时候朝廷里的人都懂一个道理——战场有战场的规矩,拿太平年间的程序去套刀口上舔血的将士,只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可先帝驾崩之后,这个道理渐渐没人敢提了。今天在太和殿上,又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重新提了起来。

散朝后,秦国辅拄着拐杖拦住了温辞。

“殿下今日那番话,老臣听着提气。”他说。声音不大,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沙哑。温辞停下脚步,扶了他一把。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错。”秦国辅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对阿蛮的信任,从何而来?朝中不乏宿将,殿下一个不用,偏用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女奴。这不是寻常监国能做出来的决定。”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那个铁笼。笼子里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分明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却又没有完全熄灭。她也想起了自己在白云观的山门前站了十二年,每一次听到山门外有脚步声,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种明知不可能却还不肯死心的眼神,她在自己身上见过。在静玄身上见过。在素问、妙音、柳如是身上见过。如今在阿蛮身上也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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