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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力(第1页)

新政推行半年,京城里看着热闹,出了京畿,却是另一番光景。

温辞心里有数。各州县的折子每月照例送来,写的都是“新政有序推行”“官民咸称便利”之类的套话,但数字瞒不了人。沈若兰把户部报上来的田赋清册和去年旧账摆在一处比对,越看越沉默。

官绅一体纳粮颁下去半年,真正按新章缴纳田赋的州县,十成里不到三成。摊丁入亩更惨,有些地方连丁册都没有重造,仍照着十几年前的老黄历收。

江南那边,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回文写得恭恭敬敬,可户部派去的催粮官连县衙的门都没进去,就被当地士绅“请”去喝酒,一喝喝了半个月,连田亩册子都没摸到。

沈若兰把清册合上,对温辞说了一句话:“殿下,政令出了京城,就像雪落进了河里。化是化了,可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温辞听完,沉默半晌,说:“你去一趟江南。”

沈若兰怔了一下。她原以为温辞会派赵谦,或者另遣御史巡按。温辞看出她的疑惑,说:“赵谦是言官,到了地方上,地方官怕他,却不服他。你是新政司的主事,新政六条是你一手草拟的。江南那帮人最怕的,就是你亲自去告诉他们,这六条不是写着玩的。另外——”她顿了顿,“江南水乡,你看过之后,才知道该怎么改。光靠折子,看不出真东西。”

沈若兰领命。临行前,温辞让李全交给她一只锦囊,说“到江宁再拆”。沈若兰把锦囊贴身收了。她带了两个新政司的属官、四名护卫,雇了一条船,沿运河南下。

动身那日,天阴着,船开出通州码头时,沈若兰站在船头回望,见岸上的杨柳都绿了,才发觉自己来京城已经快一年了。

船过扬州时,沈若兰第一次拆开锦囊。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看粮仓。”她依言去看了扬州的官仓。仓吏满脸堆笑,打开仓门给她看。

仓里粮食堆得整整齐齐,账目也清楚。可沈若兰留了个心眼,没走前门,绕到后仓的角门瞧了瞧。后仓的粮袋摞得比前仓还高,可一袋袋摸过去,外面是米,里头却是谷壳和沙土。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划开一袋,米粒间果然混着大量细沙。仓吏跪在地上磕头,说是前任知州留下的亏空。沈若兰没听他辩,命人把扬州知州请来,当面问了三句话。第一句,前任亏空多久了?第二句,你到任几年?第三句,你每月给苏州何家送多少孝敬?知州瘫在地上,半句话说不出来。

沈若兰把扬州的事写成折子,连夜递回京城。温辞接到折子时,正在看阿蛮从北境送来的军报。北狄虽退,但开春后又在边境屯牧,似有再犯之意。京营粮草大半从江南北运,江南粮道要是出了问题,北境撑不过秋天。她把沈若兰的折子和阿蛮的军报并排放着,对李全说了一句话:“告诉沈若兰,扬州的事,不要停。查下去,一层一层地查。查完扬州,再去苏州。”

沈若兰得了回信,便照着温辞说的往下查。她从扬州查到苏州,从苏州查到松江。每到一个州县,先看官仓,后看田册,再看粮价。越查越心惊。官仓的亏空不是一州一县的事,几乎每个州县都有。田册更是离谱,有的地方十年没重造过,田亩数还是先帝朝的老数。而那些真正的大粮仓,根本不在官府手里,全在江南三大粮商世家名下。何家倒了,可何家的田产、粮仓、船队,大多换了名字继续经营。这些背后,隐隐约约都站着同一个影子——苏州的陈家。

沈若兰在江南跑了两个月,把所见所闻一件一件写成密折,隔几天就递一次。她的折子写得很细,细到温辞在京城看折子时,能想象出江南官场上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背后,是怎样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这张网的线头攥在陈家手里,陈家的线头又通着京中的旧党,通着慈宁宫的某些旧人。一根线连着一根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到第三个月,沈若兰在苏州碰到了硬钉子。她在苏州府衙门口递了手令,要调阅近三年的田赋清册。苏州知府薛敬堂满脸赔笑,说清册正在整理,请沈主事宽限几日。沈若兰等了三天,再去问,薛敬堂说清册被前任带走了,尚未归还。沈若兰冷笑一声,说:“那本官便住在府衙门口,等前任把清册送回来。”薛敬堂的脸色变了。

第五天夜里,沈若兰住的客栈后巷起了火。火不大,只烧了半条巷子的几间杂物房。可沈若兰心里清楚,这是警告。她没有退缩,反而把行辕从客栈搬到了官仓旁边的一座空院子里,夜里点着灯写折子。折子上只写了两行字:“苏州知府薛敬堂,勾结粮商,隐匿田册,阻挠新政。臣请旨查办。”落款是沈若兰。折子递出去时,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但笔锋依旧锐利。

折子到了京城,温辞看完,没有立刻批复。她召来赵谦,问:“苏州知府薛敬堂,什么来头?”赵谦翻出旧档,报了几行履历。薛敬堂,先帝朝进士,曾做过太傅傅恒的门生,三年前外放苏州,任上“颇有政声”。温辞听到“太傅门生”四个字,便没有再往下听。

“查。”她说。

赵谦领命。温辞又补了一句:“不要从新政司走,要从都察院走。告诉沈若兰,让苏州府把田册交出来。不交——就请薛敬堂进京叙职,顺便让他见见傅恒死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赵谦退下后,温辞一个人在暖阁里站了很久。她想起沈若兰临走前说过的话——“政令出了京城,就像雪落进了河里。”现在她明白了,新政六条要扎下根去,比扳倒一个傅恒难得多。扳倒一个人,只需证据和决心。可要改一条延续了百年的规矩,得跟千千万万个既得利益的人作对。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想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他们在朝堂上未必显眼,可在地方上,在乡村里,在每一座衙门、每一间粮仓、每一条漕运的航线上,他们无处不在。

温辞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她提笔写了两行字,写得很慢。第一行:“江南的事,不能只让沈若兰一个人扛。”第二行:“让赵铁柱的人盯住陈家粮船。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扬州,一条船也别放过。”

她把纸条折好,盖上监国印,让人送到江宁赵铁柱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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