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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第1页）

新政六条颁下去一个月，别的都动了，唯有第三条“设立女学”像颗石子扔进深井，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各州县的回复倒是来得齐整。有的说“正拟章程”，有的说“待择地址”，有的说“民风未开，容缓图之”。词儿写得一个比一个漂亮，落到实处的一个没有。沈若兰把各地回文摊在案上，一张一张翻过，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看着有光，落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礼部那边怎么说？”温辞问。

“周昌文递了折子，说女学之设，‘恐伤风化，启男女混杂之渐’。又引了前朝几桩‘女学滋事’的旧例，说得头头是道。”沈若兰把折子递上去，“殿下要不要留中？”

温辞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案角。“留中做什么，留着挡灰么。”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腊梅已经落尽了，枝头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干枯的花梗还挂在梢上。

她望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沈若兰道：“你说，为什么他们别的都能忍，偏偏女学忍不了？”

沈若兰想了一瞬：“官绅纳粮，动的是钱。摊丁入亩，动的是田。女学商籍，动的是人。钱和田没了还能再攒，人要是有了见识，就再也糊弄不住了。”

温辞点头。“所以这件事，不能硬来。你越硬，他们越抱团。得让他们自己觉着这事不碍着他们，等明白过来，已经拦不住了。”

她叫来李全：“去把妙音姑娘请来。”

妙音这些日子一直在绣庄里管着那张暗网，轻易不进宫。但温辞传她，她便来了。进暖阁时，她穿着一身寻常妇人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块素帕包着，看着就像京城里谁家铺子里的当家娘子。

温辞让她坐，她也不客气，在锦凳上坐了，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剪子和半块绣样，一边说话一边剪着玩儿。

“三师姐，你在京城认识的尼庵道观，有多少家？”

妙音想了想：“城内有六家，城外有十来家。最大的两家，一是城东的白衣庵，一是城南的清虚观。这两处地方，香火不盛，但院子大，厢房多，住着几十个尼姑道姑。她们平日里靠替人做法事、抄经、做些针线活计过日子，清苦得很。”

温辞道：“如果让她们在庵里观里开个学堂，教些小姑娘读书识字算账，你觉得她们愿不愿意？”

妙音手中剪子一顿，剪样上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口子。她抬起头，看了温辞一眼，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愿意不愿意，得看谁去说。我去说，她们愿意。”

“那就你去说。”温辞说，“名字不叫女学。叫‘女红学堂’。教的是针线、刺绣、纺纱、织布，顺带教些记账、算料、看花样。跟外人说，是庵堂里原本就有的功课，不过是让附近人家的女孩子来学点手艺，好补贴家用。至于识字算账，那是顺带的事，不单列。”

妙音把剪子往桌上一搁：“贴皇榜么？”

“不贴。”温辞说，“皇榜一贴，礼部那帮人又该上折子了。不贴榜，不出告示，只让庵里的师父们私下说出去。哪家愿意送女儿来，就来。不收束脩，还管一顿晌午饭。”

妙音“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中剪坏了的绣样，干脆三两剪子把它剪成了一只憨头憨脑的胖兔子，塞进袖里。“那我今夜就去找白衣庵的主持。她是我旧识，当年我逃出教坊司时，在她庵里躲过三日。”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这事若是被人捅出来，第一个挨骂的可是我。”

温辞道：“你怕挨骂？”

妙音笑着摇摇头，掀帘子走了。

十日之后，城东白衣庵的后院里，悄悄开了一间“女红学堂”。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在庵堂后门旁边挂了一串竹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