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顾砚之便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裤脚扎紧,头上扣了顶旧毡帽,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短棍照旧藏在袖中,贴身的衣袋里揣着那枚竹哨和半朵莲花佩。临出门时她想了想,把沈既明留的那包碎银也带上了几钱,万一要用。
天色灰蒙蒙的,城西的街巷里已经有了人声。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卖菜的挑着担子占道,几个早起的婆娘蹲在井台边洗菜洗衣,絮絮叨叨地扯着家常。顾砚之混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一路朝城西深处走。
顾平留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城西大柳巷北头第三条岔口,进去后第七户。她没有直接去那条巷子,而是先在外围绕了两圈。大柳巷她并不陌生,陈家那两间仓库就在这条巷子的中段。可顾平说的那个“第七户”,却是在巷子最深处,藏在一片低矮民居的后头,平日里少有人走。
她远远看了一阵。那户人家门脸窄小,夹在两家院子中间,门板是旧的,可门上的铜环却擦得发亮。门前没有石阶,只有一块被踩得光溜的青石板。整条巷子里,唯独这户的门前地上没有积落叶。
有人常来常往,而且不是寻常百姓。
顾砚之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巷口一家卖烧饼的摊子上坐了,要了碗热浆子,慢慢喝着。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那扇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戴冠,只用布条束着发。他出了门,左右张望一眼,便朝巷子北头走去。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像是出门闲逛。
可顾砚之注意到,他脚上那双鞋,是簇新的绸面千层底,与身上那身旧衣裳毫不相衬。
她放下碗,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那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不大,临街三间门面,里头坐着些吃早茶的客人,闹哄哄的。那人进了茶馆,径直朝后头走去。顾砚之没有跟进去,只在对面的布摊前站了,装作挑布的样子,一边用余光盯着茶馆门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茶馆后门出来一个人。
顾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郑怀安。
他没穿官服,换了件墨绿的绸袍,头上的冠也摘了,只插了根玉簪。可他身量高,走路时微微外八字的步态,顾砚之在渡口见过一回便记住了。
郑怀安从那间茶馆后门出来,快步朝南走了。方才那个穿旧直裰的中年人却没有跟出来。
顾砚之想了想,没有去追郑怀安,而是绕到茶馆侧面的窄巷,找了个能看到后门的位置等了一阵。又过了一刻钟,那中年人从后门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外头裹着蓝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他抱着包袱,原路返回了城西那条巷子。
顾砚之远远跟着,看他进了第七户的门,才转身离开。
回到县衙后堂,沈既明已经在等着了。他一见顾砚之进来,便迎上前:“有收获?”
“城西大柳巷第七户,是个暗点。”顾砚之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今早那户人家出来一个中年人,脚上穿着绸面鞋,身上却是布衣。他去了城东一家茶馆,在茶馆后门跟郑怀安见了一面。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蓝布裹着,不大,但沉。”
“银子?”
“不一定。也可能是信或者册子。”顾砚之坐到案后,“郑怀安前天夜里被赵守成逼退,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陈府后门。今天又跟城西这个暗点的人碰面。他在两头跑,说明陈有德和润州那边在通过他递消息。那条巷子,很可能就是陈有德在宣城的一处暗桩。”
沈既明皱眉:“你打算怎么查?”
“不急。”顾砚之摇头,“那条巷子太深,周围都是民居,贸然去搜,容易打草惊蛇。而且郑怀安刚去过,里头的人一定警惕。现在去,八成什么都搜不到。”
“那怎么办?”
“等。”顾砚之从袖中取出那本翻烂了的《江南东道职官志》,翻到其中一页,“郑怀安是宣州府的通判,他管粮马。粮马的差事,一年到头都要在各县跑。宣城是他的常驻之地。他在宣城除了官衙,不可能没有私宅。你替我查一查,郑怀安在宣城有没有置办宅子,或者常年包住的客栈。”
沈既明想了想:“这个容易。府衙的粮马差役名录里应该有记录。我去趟府城,找个人问。”
“找赵守成的人问。”顾砚之叮嘱道,“赵守成现在正想抓郑怀安的小辫子,你给他递消息,他求之不得。”
沈既明点头,转身要走,又被顾砚之叫住。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顾砚之从案上拿起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他:“陆秉文昨日在驿馆宴请我,话里话外在提醒我‘适可而止’。他嘴上说是替宋明远传话,可最后我提了一句五年前的盐税案,他神色有变。我怀疑,陆秉文知道的比宋明远让他说的要多。”
沈既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头是顾砚之写下的几个关键点,字迹极细,密密麻麻的。
“你怀疑陆秉文跟五年前的案子也有牵连?”
“不确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顾砚之目光微沉,“我要你去查一查陆秉文的底。他在观察使衙门待了六年,六年前,他在哪里?”
沈既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得费些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