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君欣翘开竹管的蜡封,在黄色的光晕里读这封京城来信。
陶明府,去年元月未归京,不知我与昭苏二人也同你一样做了女官,我父仍觉女子不应抛头露面,荐我为四公主讲学。昭苏随其兄去军营,不可随意书信,请我代为问好。若昭苏来信,定问你生活尚可否。汝于渔阳担牧民之责,政令通达否?
京城草木尚稀,吾于书中偶得,闽州草木常青,不知其言真假。
盼君平安,共赏新桃。
她静静地靠着椅背,盯着信久久未语,忽地提笔写下几行字。
姜先生博文多学,定能使四公主才思敏捷,教书之余笔耕不辍,日后或可考取功名。闽州风物与京城大不相同,附一卷偷闲所作渔阳秋景。若有机会临渔阳,我定扫榻以待。不知昭苏任何职,也请你代我问好。带几匣各色糕点与此图一同送往京城……
渔阳生活便宜,不必担心。我也期盼同你二人共赏碧桃。
望你二人顺遂。
卷了小卷塞进鸽腿旁的竹管里,用蜡封了,将着吃饱喝足的鸽子往窗外一抛,灰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县衙的烛火亮了又灭 ,近些时日陶君欣遣人严查出城货物,有了些结果。
陶石在渔阳外郊拦截一运粮队。“大人,今晨下雨,此人不顾粮食被雨打湿,冒雨出城,属下等疑心货物为假,便带人尾随,在小阳山的洞穴中发现五车块炼铁和四箱两翼镞。勇哥现在小阳山看守。”
陶君欣着人邀昭德公主小阳山一会,匆匆带人往城外去了。
她就着火把的光亮细细查验岩壁,果然在夹缝中摸到残月托花的痕迹。
洞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陶君欣钻出山洞,李璟伸手去拉她。只听咔嗒一声,黑暗吞噬了视野,只有重物落下的闷响和飞扬的尘土证明刚才的变故。陶君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幸而李璟眼疾手快,在她坠下的瞬间揽住了她,两人滚落在地,碎石擦过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下!”陶君欣惊魂未定,反手扶住李璟的手臂。
“无妨。”李璟声音沉稳。她迅速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并非完全封闭的空间,借着从上方缝隙漏下的微弱光线,能看出是一个倾斜向下的狭窄甬道,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这机关设计精巧,触发便导致塌方,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这里。”陶君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甬道尽头,“只能往前走了。”
李璟点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走在前方开路。
甬道幽深曲折,行走间只有有短刀划过岩壁溅起的点点火星。偶有滴水之声。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通道幽暗深邃,难辨远近。
陶君欣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观察两侧的岩壁,又伸手摸索。“殿下,我们走左边,”她指了指左侧通道,“岩壁更为湿润,且有细微的风流过,或许离出口更近。”
李璟没有异议,因为她深知陶君欣心思缜密。两人沿着左侧通道继续前行。随着深入,水声渐响,由最初的淅沥可闻,逐渐变得清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越来越重。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朦胧的光亮。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靠近。光亮处竟是一道隐藏在瀑布之后的洞口!湍急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帘,恰好遮掩了洞口,从外面极难察觉。
李璟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瀑布外侧并无人员驻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此地隐蔽,应是那些人的秘密通道。”
她回身,对陶君欣道:“这瀑布落差不小,水流甚急,需借力下落,我带你下去。”说罢,不由分说地将陶君欣拦腰抱起,足尖在洞口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如燕,借着石壁上凸起的棱角和藤蔓,轻盈地向下滑落,水花溅湿了两人的衣襟。
小阳山洞口处,被巨石和泥土封住的入口正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周延维面色凝重,指挥着侍卫们奋力清理障碍。“小心些,别伤着里面的人!”他不时低喝。
终于,随着最后一块拦路巨石被移开,烟尘散去,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殿下!陶大人!”周延维高声呼喊,带着人谨慎地进入。
而此时,成功脱身的陶君欣和李璟已站在了瀑布下方的深潭边。水流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两人拧干衣角的水分,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植被茂密,极为幽静。
“不知前路多少,先在此处修整,寻些可易于携带的充饥之物。”李璟目光敏锐地扫过地面,忽然蹲下身,拨开一处齐腰深的荒草。
陶君欣也随之望去,只见草茎倒伏,路径依稀可辨,显然有人走过这条路。
两人相视一点头,决定稍作休整,恢复体力后,便沿着这条隐秘的小径探查。
暮色四合,山谷中的光线暗得很快。
陶君欣和李璟贴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接近那处猎户小院。篱笆墙歪歪斜斜,院内传出几道粗野的说话声。
“——今晚搬完货,这娘们儿留着也是祸患,一并处理了。”一个r沙哑的嗓音说道。
“急什么,让她先把饭做了,吃饱了好赶路。”另一个人嗤笑,“反正跑不了。”
陶君欣指尖微微收紧。李璟比了个手势,两人借着树影掩映,绕到院墙另一侧,恰好能看见灶房屋檐下绑着一个妇人,正瑟缩着添柴烧水。
就在这时,小径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血腥气的男人沿路走来,肩上扛着一张硕大的熊皮,左手提着三只熊掌,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他走到距院子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显然看见了院内陌生的人影和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