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后面安静了一秒。江临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比他预想的平静。“那我陪你。”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十八年前我替你,十八年后我陪你。”江临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的话。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指缝间滑出来,不是松开,是从被握住变成了主动去握。他握住了陆沉舟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紧紧地、像在握着一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的东西。陆沉舟把那三个少年从洞口推了出去。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的身体从那些碎砖和混凝土块的缝隙之间滑过,像三条被从网眼里挤出去的鱼。外面的老吴和老韩一个一个地接住了他们,把他们拉到空地上,拉到那艘蓝色渔船停靠的石滩上。江临还在里面。他转身跑回去了。他的脚步声从灰尘后面传来,越来越远,被爆炸声和坍塌声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不连续的。“你回去干什么!”陆沉舟的声音从洞口追出去,追上了江临的背影,追上了他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追上了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他听到江临的声音从走廊的深处传回来,很轻,很远。“我回去拿样东西。”“有什么好拿的!”江临没有再回答。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碎石和灰尘之中。陆沉舟把整个上半身塞进了那个洞口。碎砖的边缘割着他的肩膀,割着他的手臂,割着他的脸。他的手在那些碎砖上扒着,一块一块地往外扔,血从他的手掌上滴下来,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滴在白色的雪地上。“江临!你回来!”没有人回答。废墟下的拥抱江临跑进走廊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来,有的扎在他的肩上,有的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冬天的雪地上奔跑,但那不是雪,是玻璃。他的肺在烧,他的腿在酸,他的眼睛被灰尘迷得睁不开。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扶着墙壁,墙壁在震动,那些裂缝越来越宽,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倒挂的树。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他跑回了那个小房间。钢琴还在那里,琴盖还开着,琴谱还翻在那一页。江临冲过去,把琴谱从谱架上抽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内兜。他转过身要跑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朵绣在桌布上的蓝色小花。他把桌布也扯下来了,叠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他的手在做决定,他的脑子在后面追,追不上。他跑出小房间的时候,头顶的楼板塌了一块。碎砖和混凝土块从上方坠落,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他躲开了。他没有想是怎么躲开的,他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走廊已经不像走廊了。两侧的墙壁向内倾斜,像两张正在合拢的嘴。地面上堆满了掉下来的碎砖、灯管的残骸和天花板上的隔音棉。隔音棉是黄色的,被灰尘覆盖成了灰黑色,像一具具被遗弃在路边的、腐烂了很久的小动物的尸体。江临在这些废墟上跑着,跳着,爬着。他的鞋底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混凝土块的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洞口还在那里。光从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冷的。洞口比刚才小了一圈,更多的碎砖从上方坠落,堆在洞口边缘,把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点一点地吞噬。江临看到了陆沉舟的手,从洞口外面伸进来,手指张开,在空气中摸索着。那只手上全是血,指甲裂了,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时钟在倒计时。江临把手伸过去了。他的手穿过了那些碎砖之间的缝隙,穿过了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灰尘,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雾。他摸到了陆沉舟的手指,那些沾满血的、冰凉的、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把它们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多年,没有停下来过。轰的一声,头顶的楼板又塌了一块。这一次不是在他们身后,是在他们头顶。碎石从上方坠落,陆沉舟的身体从洞口缩了回去。江临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碎石砸在地上的声音,是人的身体被重物击中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让人心脏一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