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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板与信（第2页）

殷昼坐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接过奚瑶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他的脸色慢慢从那种不正常的白恢复到了平时那种瓷白色，暗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的东西也平静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三脚猫趴在他膝盖上拿脑袋顶他的掌心，他轻轻揉了一下猫的耳朵。

"刚才看到了什么？"苏墨问他。

殷昼想了想："很模糊。像是一个很大的地方，灰灰的，有很多人站着。我好像站在最前面，他们在看我。他们的脸……看不清，但好像都在对我笑。"他顿了一下，"然后就是嗡嗡的声音，像同时在说话，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想得起来是什么地方吗？"

殷昼摇头："想不起来了。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沈青梧站在殿门口看着这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脸上的表情苏墨看不太清楚——烛火背光，沈青梧整张脸拢在一层阴影里，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又松开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继续看公文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当场问。

那天晚上殷昼睡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他躺在窗台下那处地铺上，三脚猫蜷在他胸口，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苏墨靠在自己的墙角没有立刻睡，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些被烟熏黑了的旧木纹。他想着殷昼白天说的那个画面——一个很大的地方，很多人站着，他站在最前面，那些人都在对他笑。

他想不出那是什么地方。殷昼的过去被抹掉了一大块，像一本书被撕掉了中间十几页，只剩前后各一截残页。现在那几页残页开始自己翻动了，不知道是好是坏。苏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袄的衣领里，闻着棉布上皂角晒干后的干净味道，慢慢闭上了眼。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了。他睁开眼，殿里的月光很亮，把每样东西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殷昼从地铺上坐起来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凝神听什么。三脚猫趴在他旁边，竖着耳朵朝窗外某个方向看。

苏墨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殷昼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躺了回去，把猫捞进怀里裹好。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是又睡着了。

苏墨也重新合上了眼。他不知道殷昼半夜听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既然他躺回去了、猫也没叫，那就说明那东西没跟过来。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装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殷昼起来照常揉面烧水做早饭，白芷照常蹲在院子里晒草药，谢问照常坐在窗台上翻书。只是在早饭的时候殷昼多煮了一个蛋，把剥好的白煮蛋放进苏墨的粥碗里，什么也没说。苏墨看了看那颗蛋又看了看殷昼，殷昼已经在低头喝自己的粥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两片微微发红的耳尖。

苏墨把蛋吃了。蛋黄煮得恰到好处，溏心的，流了一嘴。他用手指抹了嘴角沾的蛋黄，心想殷昼虽然忘了自己是谁，但记得怎么做溏心蛋，这大概说明他以前经常给人做这种东西。

早饭后沈青梧把他叫到院子角落里，递给他一封新到的信函。信函封口处压着一枚苏墨没见过的印章，纹路很古怪，像是一个人盘腿坐在云端上。沈青梧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北边有个镇子报上来一件事，说他们镇外一条老河最近一个月忽然干了，河床底下露出一些东西——像是旧的石碑和法器残片。当地人说那段河道以前是某个古仙门的遗址入口，后来被水淹了，现在水退了，遗址露出来了。"

苏墨接过信函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这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古仙门遗址，里面可能会残留一些旧阵法和禁制。如果被不知情的村民闯进去，可能会出事。"沈青梧把信函收回袖中，"而且遗址出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最近附近已经有人过去挖东西倒卖。如果里面真有什么危险的旧物被人带出来了，不好收场。"

"你意思是我们去看看？"

"再过两天。"沈青梧看了看天色，"殷昼最近的状态不太稳，等他再缓一缓。而且白芷的月见芝苗刚长新叶，她肯定舍不得现在走。"

苏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回殿里的时候白芷正蹲在窗台下面的小凳子上给奚瑶的帕子锁边，嘴里哼着那个她最近老哼的调子。苏墨听着那个调子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青霜剑拿过来擦了擦。

窗台上那只缺了耳朵的小香炉被他放在垫了旧布的角落里。晨光正好照在它半边完整的釉面上，泛出一层润润的青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冰化了一半搁在那里。他把那半截旧蜡烛头也放进了香炉里，也没有点，就那么摆着。

他想，留仙司现在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旧东西——碎的瓷片、断的剑、破了命格的神女、丢了记忆的魔修、改了生死簿的判官、没了家的半妖，还有他这个被仙门除了名的废人。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堆在一起，乍一看跟一堆破烂似的，可你一件一件看过去，每一件都还有它自己的光。

苏墨把青霜剑搁回墙角，靠着门框晒起了太阳。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白芷哼的调子从殿里飘出来，灶台上殷昼揉面的声音笃笃的，新裁的蓝布短褐穿在他自己身上，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