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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与月色（第2页）

入夜之后六个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灶台边吃饭。殷昼用白芷带回来的咸鸭蛋做了个蛋花汤，又把白家那篮子糕饼热了当主食，白芷一边吃一边说这个糕饼是白家厨娘拿手的手艺她在的时候每年中秋都做，谢问就默默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她。白芷接了也不客气，三两口塞进嘴里。

苏墨把最后一口蛋花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靠着门框发呆。院子里起了夜风，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两个人，步子有点急，在留仙司门口停住了。

苏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烛光看到外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的穿着粗布短褐满手老茧像是个手艺人，女的系着围裙头上还沾着面粉，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着急的样子。

"请问……这里是留仙司吗？"那男的先开口，声音发颤，"就是那个帮人解决怪事的衙门？"

苏墨回头看了一眼殿里，沈青梧已经放下碗走出来了。"是。有什么事进来说。"

那夫妻两个进了门，男的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求求你们救救我闺女！她、她今年才十六，从前天开始人就昏昏沉沉的，后来醒过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的腔调都不是她自己的，眼神也变了，像是……像是换了个人在里面！"

白芷和奚瑶已经凑过来了，殷昼把灶台上的东西收了腾出地方让那两人坐下说话。那女人坐下之后还在抖，白芷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带哭腔："我们是城南油坊巷的，我闺女叫杏儿。前两天她跟几个小姐妹去城外采野菜，回来之后还好好的，第二天早起就叫不醒。叫醒了她人倒是睁眼了，可说话的声音不对，语气也完全不是她的。她管我叫大姐，管她爹叫赵大哥……说话做事都像是另一个人。"

"你闺女今年十六？"奚瑶问。

"过了年整十六。"

"采野菜那天去的是城外什么地方？"

"城东那片老坟地附近，说那里野菜多。跟她一起去的几个小姐妹都没事，就她出了状况。"

苏墨和谢问对视了一眼。又是城郊。上回那个老太太的事就是城北坟地附近，这次是城东。但这次听起来比上回严重得多——不像是迷路的老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你闺女现在在哪里？"谢问问。

"在家。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躺在炕上睡了，我们不敢留她一个人太久，把她奶奶叫来看着了。"

"走。"谢问站起来，把判官笔从袖中抽出插进腰带里，"去你家看看。"

苏墨已经拎起了青霜剑跟在他后面。白芷把药篓背上，又塞了一包安神的药材进去。沈青梧把灯笼点上了递给苏墨。奚瑶走到门口站住了——她想了想，对沈青梧说："我就不去了。我在家守着，万一你们中途有人要传消息回来，我在这边好接应。"

沈青梧点头："也好。你看着屋。"

六个人分了两路，苏墨、谢问、白芷、殷昼、沈青梧跟着那对夫妻出了门往城南去。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苏墨手里的灯笼照着前面一小块路。那对夫妻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正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夫妻两个领着他们进去，推开了正屋东边那间的门。炕上躺着个小姑娘，瘦瘦的，脸蛋白净，闭着眼睡着了。看起来跟她爹娘描述的一样，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姑娘，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白芷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她走到炕边俯下身闻了闻，转头压低声音说："有残魂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她身上。"

谢问也靠近了。他用判官笔的笔尖轻轻点在姑娘的眉心处，暗金色的光芒亮起来之后忽然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又稳住了。他的眉头紧锁着，撤回笔之后对其他人做了一个"出去说"的手势。

几个人退到院子里。那对夫妻紧张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不敢问。谢问先开了口："她身上的确附了一道残魂。那道残魂的魂息很完整，没有散，说明来附身的不是那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游魂，是有清晰意志的。而且那道魂息跟她的魂魄嵌合得很深，已经是强行融在一起的状态了。"

"什么意思？"男人问。

"就是说，那个残魂打算长住下去。它不只是在杏儿身体里暂时待着，它想跟杏儿共用这副身子，甚至想把杏儿自己的意识挤走。"

女人"呜"地一声捂住了嘴，眼泪哗地下来了。她丈夫搂着她的肩膀也在发抖。

白芷皱眉想了想，问："有没有办法把那个残魂单独引出来？不让它伤到杏儿。"

谢问沉默了几秒钟："有。但需要一个引子——那个残魂生前最在意的东西。如果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执念留在这里不走，拿那个执念对应的东西作引，就能把她单独钓出来。但前提是，得先知道她是谁。"

苏墨站在旁边听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瓷片——那片自从捡回来就一直放在窗台上垫着薄荷叶子的青鸟翅膀瓷片。他把它托在掌心里递到谢问面前："这个。我上回在城北坟坡捡到的。上面有字，青鸟引路重归故里。你说它跟城北坟地有关。这个姑娘是在城东老坟地附近出的事，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谢问接过碎瓷片用判官笔点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在釉面上走了一圈。"这块瓷片上的魂息，跟杏儿身上那道残魂的魂息……是同源的。"他抬头看了苏墨一眼，目光里有意外，"这瓷片跟你捡到的那个地方、跟这个姑娘身上附的东西——是同一个人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白芷小声说："所以那个残魂，以前是在城北坟地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跑到城东去了？"

"可能她一直在找回家的路。"苏墨把瓷片收回来握在掌心里，瓷片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青鸟引路。她迷了路，找不回去了，就到处找附身的人想借一双眼睛继续找。"

他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窗纸后面那个十六岁的姑娘还在沉睡，身体里面住着一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就帮她引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