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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的哭声（第2页）

她把瓷片紧紧攥在了掌心里，像是攥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苏墨背过身把她背了起来，白芷在后面托着老人的腰，谢问在前面开路。三个人带着一位老人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慢慢走出那片暗下来的野林。

出了林子之后天已经黑了，但天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坟坡上那些荒草和旧碑之间，反而比林子里亮堂一些。苏墨背着老人走在最前面，白芷跟在他侧后方伸手替老人挡着低垂的树枝，谢问走在最后面用判官笔清开碍路的藤蔓。三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不急不慢地，一步一步把老人背出了坟坡，走上了回城的大路。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盏灯笼在路边亮着。走近了才发现是奚瑶。她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一盏点亮的灯笼，膝盖上还搁着一件叠好的厚外衫。看到他们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把外衫披在了老人身上。

"沈大人到赵家去报信了，应该一会儿就到。"奚瑶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怎么样？"

"脱水加上困乏，还有一点冻着了。"白芷说，"参片含着呢，回去再喝点热汤就能缓过来。好在发现得及时，再熬一晚就难说了。"

奚瑶伸手轻轻握了握老人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奚瑶，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姑娘，你眼睛怎么……碎了啊。"

奚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的，老人家，不疼的。"

老人像是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她不再说话了，低头攥着掌心里那块碎瓷片，被苏墨背着一步步走进了城门。

赵家的人接到信赶来了，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在城门口接着。儿子儿媳跪在泥地上给苏墨磕头，被他一把搀了起来没让磕下去。孙子孙女围着老人喊"奶奶奶奶"，老人睁开眼看了看他们，慢慢笑了一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那家做儿子的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要塞给苏墨，苏墨往后退了一步。"不收。"他说，"留仙司的规矩，收了谢礼得道谢就行。"

做儿子的愣了愣，然后红着眼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

苏墨把老人送到了赵家人手里就转身往回走了。白芷走在他旁边，药篓子一晃一晃的，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苏墨哥哥你刚才背她的时候，步子走得很稳。"

苏墨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随口应了一声："嗯。"

"你没有修为，但步子很稳。"白芷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以前遇到的有些人，有修为也有力气，但走路踩得七歪八扭的。你不一样。"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说："练剑练出来的。练剑要脚下生根，根稳了剑才稳。"

白芷"哦"了一声，又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回去得煮一锅姜汤，每个人都要喝一碗免得半夜着凉。苏墨听着她念叨，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回到留仙司的时候殷昼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今晚额外多煮了一大锅姜汤，灶台边上还烘着几块热毛巾。他把毛巾递给白芷让她擦手，又给谢问递了一块，然后看了一眼苏墨——苏墨的衣裳后背被老人的汗和泥土蹭脏了一大片，殷昼看了两秒，转身从屋角的箱子里抽出一件干净的旧褂子丢给他。

苏墨接住那件褂子低头看了看，是殷昼自己的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殷昼已经转回灶台后面去盛汤了。

六个人围在灶台边喝姜汤。姜汤煮得辣，白芷喝了一口哈着气直扇舌头，但还是连喝了两碗。谢问喝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奚瑶捧着碗暖手，她手指凉，姜汤的暖意从碗壁渗进去她才慢慢舒展开了眉心。殷昼蹲在灶台后面喂猫，那猫嫌姜汤不好闻，把鼻子埋进他裤管里。

苏墨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凉丝丝的，但姜汤的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把那股凉意全挡在外面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一路烧到喉咙底下。他把碗沿贴在掌心里暖着，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色。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画成一片碎银。院门口那块牌匾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的，"留仙司"三个字的金漆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他想，今天又过完了一天。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出去找了个走丢的老人，背回来了。路上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三界秘辛，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帮人找人的事。可这跟他在西街墙根底下蹲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是在原地打转，今天跟昨天一模一样，明天跟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现在他每一天都在做事。有人丢了，他去找。有人病了，白芷去治。有鬼差上门，谢问站在前面。有人做饭，有人扫地，有人绣花换钱买米。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做完了，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苏墨。"沈青梧从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刚从府衙带回来的，"今天的事赵家那边写了谢状送到府衙了，我搁在卷宗里了。以后留仙司的卷宗就这样一份一份攒起来，等攒多了再看。"

苏墨抬头看他："沈大人，留仙司以后会不会有很多这种事？"

"会的。"沈青梧看着院子里的月色，"三界闭闸之后，人间会越来越乱。那些原本该被接引回上界的灵体、残念、执念，都会滞留下来。还有那些被天庭和仙门赶出来的、逃出来的、掉下来的——"他停了一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留仙司就是干这个的。"

苏墨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以后人多了，月俸还够发吗？"

沈青梧笑了一下："朝廷给的拨款不多，但我们可以想办法。你之前不是练剑卖艺吗？以后遇到合适的场合，说不定还能用上。"

苏墨："……你让我去大街上卖艺补贴家用？"

"我是说万一。"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殿里去了。

苏墨坐在门槛上，想了想自己一个大男人以后可能还得出去卖艺养一窝人，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但气了一会儿又觉得也没什么。卖艺他卖过，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能换到钱就行。

白芷从殿里探出头来喊他："苏墨哥哥你的姜汤碗放灶台了我给你洗了！你快进来睡觉！明天早上殷昼哥哥说要做葱油饼！"

苏墨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灶台边的火已经灭了，但余烬还暖着，整个殿里拢着一层温存的热气。白芷已经缩回她自己的草席上了，盖着那件旧棉袄背对着外面在打哈欠。奚瑶把灯吹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谢问翻了一页书，窸窣一声。殷昼躺下的时候三脚猫跳上了他胸口，他"嗯"了一声没有赶它。

苏墨躺回自己的墙角，把青霜剑搁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他闭了眼，耳朵里灌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白芷翻身的动静，奚瑶均匀的呼吸，谢问合上书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殷昼胸口那只猫打呼噜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盖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踏实得很。

他想到那块碎瓷片。临睡前他看见白芷把它从老人手里拿回来又放回了窗台上，垫着那片新的薄荷叶子。瓷片上那半只青鸟的翅膀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青鸟引路，重归故里。

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眼，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那天夜里留仙司没有人做梦。六个人都睡得沉，连三脚猫都睡得四仰八叉地翻着肚皮。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把几片掉落的旧叶送进了院墙的缝隙里。城西的夜色盖着这座破庙，像一床厚墩墩的棉被，把所有那些碎了的、断了的、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东西，都妥帖地裹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