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终于明白,武威为什么坐在这里,拿出这份十年前的协议,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荒诞的语气说“明天我要结婚了”。不是因为被逼无奈。不是因为他赔不起那十万亿。而是因为——那个八岁的孩子,等了他十年。而武威,不忍心让他再等了。陆坚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冷冰冰的文字,却承载着一个八岁孩子十年没有熄灭的执念。“威哥,”陆坚放下协议,声音有些发干,“你打算怎么办?”武威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千万颗水晶在灯光的折射下洒下璀璨的光芒,像是满天的繁星。“明天下午三点,”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牧家别墅。婚礼。”“你真要去?”夏青的声音有些发颤。武威转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有一种夏青从未见过的神色。“青青,”他说,“那孩子等了十年。十年。我不想辜负这份认真。”夏青的眼眶更红了。他想起自己。他也是在八岁那年,在孤儿院,等一个人来看他,来领他走。武威来了,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供他吃穿用度,供他上学读书,认他当“干儿子”。十年了。武威是他的恩人,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现在,武威告诉他,也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了十年。夏青说不出话。他端起面前的柿子酒,一口气干了。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甜甜的,涩涩的,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陆坚沉默了很久。武威不是在找解决办法。他已经接受了。心甘情愿接受的。陆坚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和他的心情一样。“威哥,”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那个牧火……你确定他真的认真?”武威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你觉得一个记了十年的人,会不认真吗?”陆坚无话可说。夏青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闷:“干爹,那个人……他对你好吗?”武威愣了一秒。对你好吗?他想起了更衣室里的那个画面——牧火蹲在他面前,给他穿上裤子,把他抱到沙发上,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想起了牧火蹲在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指尖蹭过汗湿的眉骨,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在说威胁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我家。婚礼。违约,一万亿哦。”他想起了牧火倾过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有点凉。他想起了牧火从更衣室走出去之后,他瘫坐在沙发上,身体疼得发抖,但那种疼……好像不只是身体上的。“不知道。”武威说,声音很低。夏青看着他,没再问了。陆坚也沉默了。长安厅里,紫檀木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葫芦鸡的皮不脆了,奶汤锅子鱼的汤也不烫了,紫阳蒸盆子的热气早就散了。只有五星红西凤还在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水晶吊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武威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然后仰头,干了。“行了,”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股痞劲儿,但陆坚听得出来,那是装的,“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下午,老子要去嫁人了。嫁一个男人。小十岁。你们要是想笑,现在就笑,别明天当着人家的面丢人。”陆坚没笑。夏青也没笑。武威看着他们,嘴角勾了一下:“怎么?不笑?那我可笑了。”他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自嘲和无奈的笑。“操,”他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陆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和武威的杯子碰了一下。“威哥,”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你怎么决定,兄弟都站你这边。”夏青也端起酒杯,和武威碰了一下:“干爹,我也是。”武威看着他们,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行。”他说,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有你们这句话,够了。明天出嫁,你俩送!”长安厅里,三个人碰杯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消散在《高山流水》的筝声里。窗外,夜更深了。月光洒在竹林上,投下斑驳的影。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桃花眼微微弯着,看着长安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左颊的酒窝深深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