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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门里过(第1页)

周荀再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欧阳既明正蹲在平波桥头,和一个卖螺蛳的孩子分一兜刚炒的豆子。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丫子还湿着,沾着河泥。他抓了一把豆子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欧阳公子,你天天在桥上站着,是不是等什么人啊?”

欧阳既明把手里最后一颗豆子抛起来,用嘴接住,嚼了两下才说:“等风。”

“等风做什么?”

“风里有人说话。”他说得理所当然,那孩子却当他在逗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豆子喷出来。

周荀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公服,额上的汗也擦过了,只是嘴唇有些干,像一下午没顾上喝水。他在欧阳既明身后站定,抱拳叫了声:“欧阳公子。”

欧阳既明没回头,仍蹲着,把空了的豆子纸兜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递给那孩子:“拿去河面上放,看能漂多远。”

孩子接过去,欢天喜地地跑了。

他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看周荀:“查到什么了?”

“两件事,都有了些眉目。”周荀压低声音,“那条窄巷,昨夜确实有人经过。巷口卖更酒的老黄说,三更时分,看见一个身影从余家院后的小巷出来,往北去了。身量不高,走得不快,穿的是灰白色的旧衫。他当时以为是余家的人起夜,没往心里去。”

“三更。”欧阳既明重复了一遍,“余母说,她是半夜听见门响。时间对得上。”

“第二件,”周荀接着道,“东河沿岸的更夫说,昨夜二更到三更之间,平波桥西边那排老柳下面,有女子哭过。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更夫有些害怕,没敢走过去。等他绕了一圈回来,那声音已经没了。”

欧阳既明没说话,只偏过头,朝桥西看去。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那排老柳在风里轻轻摆着,柳丝如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余家二姑娘,可有心上人?”

周荀一愣:“这……属下没有细问。您是觉得她跟人走了?”

欧阳既明摇头:“她不是跟人走的。起码昨夜不是。”他顿了顿,抬脚往桥下走,边走边说,“去余家,再问一次。这回问细些。”

周荀应声跟上。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太阳已经压到西边城墙的垛口上,把满河的水都染成旧铜色。归巢的燕子低低地掠过河面,剪出几圈细碎的波纹。岸边的老柳一棵接一棵,树影拉得老长。

欧阳既明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偶尔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像只是饭后散步。周荀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快到城西时,欧阳既明忽然站住。

他停下的地方,离槐花巷口还有半条街。那是一段寻常的小巷,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长着几丛野草。他站在墙边,微微侧过头,像在听什么。

周荀跟上来,不敢作声。

过了一会儿,欧阳既明才开口:“昨晚那个从巷子里出来的人,就是在这附近停了一下。”

周荀微惊:“您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欧阳既明指了指前面一丛半枯的野草,“那丛草,偏的方向和别处不同。风从东边吹来,草应该朝西倒。可它朝北,像有人在这里站了站,挡了一阵风。”

周荀仔细看去,果然。那丛野草被傍晚的风吹得向西伏着,但根部有一小片,朝北弯得厉害,像被什么踩过或挡过。

“那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北去了。”欧阳既明继续朝前走,语气平淡,“北边,是出城的方向。”

周荀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她往城外去了?”

“也许。”欧阳既明说,“也许只是绕路。先见见她爹娘。”

余家院子里比上午安静了许多。门口的街坊散了,只剩一个耳背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见他们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余氏夫妇仍坐在堂屋里。余母的眼睛已经哭不出泪了,只剩红得发沉的眼皮,和一张灰白的脸。余父手里的纸烟换了一根新的,烟灰还是落在地上,没人扫。

见欧阳既明又来,余父明显有些意外,站起来拱了拱手。余母也想起身,被欧阳既明摆手拦了。

“您坐着。”他说,自己在方桌旁坐下,顺手把那盏快干的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处。周荀站在他身后,没坐。

欧阳既明从怀里掏出那半张饼。已经硬得不像话了。他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着它转了一圈,像在推一个旧车轮。

“二姑娘这些天,可出过巷子?”他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家常。

余母摇头:“没怎么出去。就前些天去东河边上洗衣裳,回来得晚。”

“回来的路上,碰见什么人没有?”

余母怔了怔,和余父对看一眼。余父皱着眉想了想:“她没说过。只是那天回来,她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吃晚饭时,筷子掉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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