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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折膝之人(第2页)

他对着那口铜炉站了很久。韩王安要他炼,他不能拒绝——不炼就是死。可是炼呢?如果他真的替韩王安炼出了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粒像样的丹药,吕不韦那边会怎么想?“你替韩王安炼了药”,这句话只要传到咸阳,徐福就完了。吕不韦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你走了,他替我看着那处院子。”那不是让他看院子。那是人质。

徐臻蹲下来,把木炭码进炉膛里,把墙角那些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手边。他开始动手。起炉、配料、封火,他做得极慢,像是在磨时间。他在想一件事:他其实不在乎给谁炼。韩王安也好,吕不韦也好,在哪座宫里、给哪个人炼,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想亲眼看看那不死药长什么模样。这是他走了十年、翻了三百多张方子、失败了那么多次,从楚地古墓里挖出龟甲的那天起就决定了的事。

但他现在不能炼。至少不能替韩王安认认真真地炼。他得等。等到有人来救他,等到他能带着徐福离开这个地方,到一个不用把谁当人质的地方去,那时候他再为自己炼。为自己,不为任何人。

炉火燃起来了,小小的,橘红色,在炉膛深处跳着。徐臻坐在炉前,脸上映着火光,表情很淡。

韩王安每隔十几天来一次,推开门看一眼铜炉,再看一眼徐臻:“炼得怎么样了?”徐臻回一句“还在试”,韩王安就走了。有一天他站在门口多说了两句:“吕不韦要是知道你在寡人这里炼药,你说他会怎么想?”徐臻没有回答。等韩王安走后,他把炉火压小了一点,重新封了炉口。

两个月后的一天,韩王安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问药,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徐臻走路。徐臻的腿因为长时间关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已经开始发僵,走路有些跛,但还能走。韩王安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寡人怕你跑了。”

两天后,两个韩卒把徐臻按在了地上。铁棍落下来的时候,徐臻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没吭。他听见自己膝盖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然后第二下。第三下。他被拖回偏屋的时候,两个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韩王安站在门外,语气很平淡:“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偏屋里躺了多久。膝盖上的伤化脓了,他发了几天的烧,有人给他换药,没有让他死。第四个月的时候,门外忽然安静了。守卫换班的声音停了,远处宫人的脚步声也断了。他躺在地上,听见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褐色短衣的人,看了他一眼,回头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进来把他抬了起来,一声不响地往外走。他被抬着穿过几道没有人的廊子,从一扇侧门出了宫。门外停着一辆盖了草席的牛车,他被放进去,草席盖住了他的脸。车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在一处河边,有人掀开草席递过来一碗水,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徐先生,相邦的人。别说话。”

徐臻喝了水,把碗递回去,靠着车板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关押的四个月里,赵武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他在山沟里躲了半个多月,靠着野果和生鱼活下来,等肩上的伤口收了口,就往齐国方向走去报信。吕不韦收到消息后派人赶到新郑,把他救了出来。徐臻不知道这些。他甚至不知道赵武还活着。

牛车又走了许多天。草席被掀开的时候,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

徐臻被抬回那处偏僻小院的时候,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徐福正蹲在院子里洗药草,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药草哗啦一下全掉进了水里。他看见两个人抬着担架进来,看见担架上躺着他的父亲,腿上的布条裹得很厚,但布条底下已经撑不起形状了,平平地塌在担架上。徐福冲过去跪在担架旁边,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来:“父亲……谁……谁干的?”

徐臻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张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口井里的水,不起波澜。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韩王安。”

徐福的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徐臻看着他,忽然抬了一下手,落在他头顶。跟三年前出海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手指,一样的温度。“别急。”他说,“我还没死。”

他的手垂了下去。徐福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那天夜里徐福坐在门槛上。咸阳的冬天来了,冷得刺骨,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韩王安,总有一天要让你还回来。

院墙外的阴影里,赵武站在廊柱的暗处,左肩还缠着伤布。他看了那扇虚掩的木门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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