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嬴政再也没有进去过。他走到偏殿附近就会被拦下来,守卫弓着腰赔笑脸:“大王,相邦吩咐了,偏殿里火气重,怕伤着您。”嬴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偏殿里面,徐臻的炼丹进入了某种近乎痴迷的状态。九鼎把时间缩短到九天之后,他可以在九天内完成一炉,等九天,开炉,看结果,然后重新配比。他坐在木架上,几乎不怎么离开偏殿,困了就靠着柱子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饼,水放在手边,想起来才喝一口。徐福劝过他几次,他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又去调整下一批药材的配比。
爆裂声是慢慢开始出现的。
起初是偶尔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炉膛里炸了一下。徐臻管这叫“药鸣”,说这是丹药将成的吉兆。徐福不太信,但他没说什么。他站在圆鼎旁边递料的时候,能感觉到炉膛深处的温度比以前高了很多,那些药材在火焰中反应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一次火光冲天而起,把偏殿的梁木都熏黑了一整片,徐臻却拍着木架的扶手连声说好——火越大,药性越足。
徐福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偏殿里传来沉闷的爆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一下一下地锤着什么。他披上衣服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徐臻还坐在木架上,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两只眼睛亮亮的。他没有问“你怎么还不睡”,只是把门重新掩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越来越不安,可他说不出为什么。
有一天徐福给徐臻换膝上的药布时,徐臻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在想,是不是剂量不够。”
徐福的手停了一下。“你还想加剂量?”
“对。”
“你已经加到三倍了。”
“那就加到十倍。”
徐福低下头继续缠布条,没有接话。他能说什么呢?徐臻的腿已经废了,他的膝盖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些药布缠在断肢上,像缠在两根木头上。他在这口鼎前坐了快一年了,每一炉出来都是灰黑色的渣滓,没有一粒是药。可他一直没有停过。徐福知道为什么——他放不下。他走了十年才走到这张方子面前,他不可能因为几次失败就把这张方子放下。只是徐福不知道,他放不下的那个东西,到底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第二天徐臻开始配新的一炉药。他把剂量加到了十倍。药材按照他最新的配比混合在一起,搓成拳头大小的团子。徐福在旁边递料的时候,掌心里传来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火烤的热,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药料自己在发热的感觉。他把药团递给徐臻,说了一句:“这料有点烫。”徐臻接过去捏了捏:“没事,药性发了。”
药团被投进中央圆鼎的那一刻,鼎内的火焰“呼”地一下蹿了起来,高出鼎沿足有三尺。徐臻坐在木架上仰头看着那道火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徐福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猜到了——“天意。”这两个字徐臻在岛上听过,就记了一辈子。
徐福往后退了两步,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助手们也在往后退,铜盆和药臼落地的声音杂乱地响着,他喊了一声:“父亲,退远点!”
徐臻没有动。
鼎内的火焰从橙红变成了刺目的白,鼎腹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很多只蜜蜂在铜壁里面扑腾。那嗡鸣越来越尖,越来越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徐福看见徐臻扭过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然后是“轰”的一声。
圆鼎的鼎口喷出一股白亮的火柱,撞上横梁,炸散成漫天的火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每一次爆炸都从鼎口喷出一团火,把周围的空气灼得扭曲。徐臻的木架离鼎太近了,第一团火喷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燎着了他的袍角。他撑着双臂想把自己从架子上挪开,可他没了膝盖,下半身使不上力,只来得及侧了侧身。第四声爆炸来了。火焰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徐福往那边爬,膝盖在地上磨出血来,手掌按在滚烫的石板上滋滋作响。身后有人拉住了他,几个助手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他在他们手里挣扎,喊着“松手!松手!”——可那几个人比他力气大,又哭又喊地把他往殿门口拖。
火海里,徐臻忽然抬了一下头。他的脸已经被火燎得面目全非了,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在燃烧的火焰里亮得像两粒烧透的炭。他看见了徐福被人拽着往外拖的样子,看见了他拼命伸过来的那只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走。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了出来,那声音被烟和火滤过一遍,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走!快走!一定要出去……要自由!”
那是徐臻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殿门在徐福身后轰然合拢,热浪从门缝里喷出来烫了他的后颈。他瘫坐在外面的石阶上,浑身发抖,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红光像一道伤口。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可那句话在嗡鸣声里清清楚楚地盘旋着——走。快走。要自由。
吕不韦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偏殿废墟前看了看,殿内的火已经控制住了,九尊鼎依然立在原处,青铜壁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片焦黑的人形痕迹。吕不韦的目光在那片焦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叫人把徐臻剩下的遗物收进了一只陶罐里,递给徐福:“葬了吧。七天。”
徐福捧着那只陶罐,罐壁还带着余温。他没有说话,吕不韦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七天徐福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把陶罐埋在槐树底下,没有立碑,只在土面压了一块扁平的青石。徐臻活着的时候说过,人走了就是走了,留个记号就够了,不用让人记太久。徐福记得这话,所以他只放了一块石头。
第七天夜里,徐福翻开了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些写满了配比的帛布,那些失败的记录,那些炉子里掏出来的灰黑色粉末,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在油灯底下翻着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页帛布上只有三个字,夹在一堆配比数字中间,像是随手添上去的:“此物凶。”
徐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死前那炉药——十倍剂量,投入鼎中,火焰暴涨,爆响连天。他想起之前那些“药鸣”,那些越来越频繁的爆裂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铜盆前面蹲下,用手指捏起一点残留的药渣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灰黑色的,细密的,轻轻一搓就散开了,指尖上留着一丝微温。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烧过了头的东西。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瓦片,把一小撮粉末搁在上面,架到油灯上方烤。瓦片慢慢变热,粉末的颜色开始变深,冒出一缕细烟。然后“啪”的一声——一小团火焰炸开了,瓦片上的粉末瞬间烧尽,留下一圈黑色的焦痕。徐福蹲在那里看着那圈焦痕,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烧干了,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明白了。那张方子上写的——硫磺、硝石、木炭、石灰、铁粉、猪油、松脂——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药材。它们合在一起,炼出来的是一种会炸的东西。父亲用八十一天又八十一天的时间反复尝试,他把所有心力都耗在了“把它做成药”这件事上,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药。
徐福把瓦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槐树底下的青石上。他低声说了一句:“父亲,你炼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不叫长生药。”
那它叫什么?徐福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很凶,凶到能把一个人烧成一地灰烬,凶到如果让它被更多人所知、所用,不知道会酿出多大的祸。可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他能把东西做得更稳定、更可控,那它也许能成为一把钥匙。一把能砸开牢笼的钥匙。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把那块瓦片上的焦痕擦了擦,把粉末重新收进了铜盆里,盖上盖子,放到了床底下。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远处的咸阳宫。朝阳正从飞檐后面升起来,把那些层楼叠榭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