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7年的夏天,咸阳热得像一只巨大的蒸笼。
十三岁的嬴政坐在王座上,听着朝堂上那些他听不太懂、也插不上话的争论。大臣们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夏天午后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永远没有休止。他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挺得笔直——这是他的老师教他的礼仪,王要有王的样子。
可坐在王座右侧的那个人,却随意得多。
吕不韦斜靠在几案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酒爵,偶尔抿一口,偶尔用那双狭长的、永远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扫视殿中群臣。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次开口,朝堂上就会安静下来。那些刚才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缩着脑袋,等“仲父”把话说完。
“……韩国的使者已经在驿馆等了三天了,”一个大臣还在坚持,“若再不接见,恐有失我大秦体面。”
吕不韦放下酒爵,笑了笑:“体面?韩王安派来的那个使者,去年在邯郸街头被赵国人当街羞辱,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这种人,有什么好见的?让他等。等够了,他自然知道秦国是什么地方。”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那个大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退回了队列中。
嬴政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手,手指还不算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数着手指上的纹路,一圈,两圈,三圈。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觉得烦躁或恐惧时,他就数自己的手指,把注意力从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世界里拽回来。
“大王觉得呢?”
一个声音忽然响在耳边,很近。嬴政猛然抬头,发现吕不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王座下方,仰着脸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嬴政看得清楚——那双眼睛和父亲身上的佩剑一样,冷冰冰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嬴政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寡人”,但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仲父所言极是。韩国使者,让他等。”
声音出口,比他预想的要稳。吕不韦微微颔首,像是满意,又像只是走个过场,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朝堂上继续议事,但嬴政知道,刚才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手指。
散朝后,嬴政独自走回寝宫。咸阳宫很大,大得像一座城中之城,可他觉得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那些永远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宫人,那些永远低垂着眼帘的内侍,还有那些永远微笑着、却让他后背发凉的“仲父”派来的人。
他经过一处长廊时,听到了两个宫女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相邦又在催建陵园了。”
“哪个陵园?”
“大王还在呢,你说哪个?”
“你是说……骊山那个?”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两个宫女看见他,立刻噤了声,齐齐跪下,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嬴政脚步未停,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陵园。骊山陵园。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每一代秦王即位后都要为自己修建陵寝,这是他身为秦王的义务。可他刚刚坐上王位不到一年,而骊山脚下的那座陵园,已经在吕不韦的督促下铺开了远超任何一位先王的规模。工部送来的图纸他从未见过,所有的批文都在吕不韦的书房里锁着。
那天夜里,嬴政没睡好。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四周是黑压压的军队,成千上万的人举着戈矛,整齐地喊着“大王!大王!”。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黑色铠甲,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长剑。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他醒了。
寝宫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的铜灯还亮着一星微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幔发呆,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翻了个身,看见榻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漆木盒子,是他白天带回来的。盒子里装着一卷竹简,是太傅昨天给他讲的那篇《秦誓》的抄本,他还没看完。
他坐起身,拿过竹简,展开来就着微光读。那些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可他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
他不太懂这段话的意思,太傅解释过,他却没太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话来,一定是活了很多年、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而他呢?他活了十三年,从记事起就一直在这座宫里,被同样的人围着,听同样的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忽然想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落了地。他把竹简卷好,放回盒中,重新躺下。帷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水中的波纹。他盯着那晃动的纹路,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嬴政照例去太傅处上课。太傅名叫申越,是吕不韦挑选的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像个老龟。他的课讲得枯燥,无非是逐字逐句地讲解那些古老的典籍,嬴政听得昏昏欲睡,却不敢真的睡着——因为门口站着两个吕不韦的侍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大王,”申越今日讲的是一篇《尚书》里的训诰,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嬴政,“臣看大王今日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寝?”
嬴政本想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却变了:“太傅,学生想问您一件事。”
“大王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