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祺记得这里。十六岁的午后,就是这扇房门留下了一道隐秘的缝隙。他那时循着声望进去,季枝宜失焦的眸子便同细密的哼吟一起被暑气裹挟着袭来。想到这里,段元祺将掌心压在了门把上。他些微施力,眼前纯白的房门便被推出了暗色的窄缝,随着动作,渐渐让走廊上的光往屋内探了进去。段元祺看见季枝宜拖长的影子,t恤宽松的下摆将那两条腿衬得格外纤长,在脚踝处收紧,由踝骨勾出一弯柔美的弧度。“季枝宜。”他叫了对方一声。“嗯?”“和我一起睡?”段元祺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季枝宜的神色意外纯情,似乎不含任何多余的意味,仅仅只是为了安抚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弟弟。“嗯。”季枝宜给出了肯定的回应。或许是原本就含着倦意,才关灯不久,季枝宜便安定地睡了过去。段元祺起初为对方随意的态度感到惊讶,少顷却又莫名靠近了,小动物似的挨在季枝宜的领口嗅了嗅。季枝宜睡得很沉,哪怕段元祺的鼻息已然贴着脖颈扫过,他依旧规律而轻絮地呼吸着。段元祺于是稍退回去了些,一错不错地用目光描摹季枝宜的脸,神差鬼使地再度想起了两年前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一眼。季枝宜身上有一股很淡很好闻的气息。像是尚未熟透便被采摘的葡萄,同丰沛的汁水一起,榨出青涩又甜蜜的香味。段元祺不自觉地抬手,食指点着对方的喉结下落,停在锁骨的凹陷处,末了收回到自己的眼前,颇为犹豫地停顿几秒,魔怔似的将指尖含进了嘴里。——没有季枝宜身上的香气。——要怎样才可以尝到呢?段元祺不作声地又往床边睡了点,悒悒想着,父亲一定知道沾在季枝宜周围的味道。向来好眠的段元祺在季枝宜的被窝里梦见了十六岁的夏天。说好一起去夏校的发小放了他的鸽子,剩下他与一群下学期才会正式入学的新生面面相觑。少年时期便早早来到劳德代尔堡的男孩们常用直白的情感来消磨飓风到来前的时光。但段元祺在那个夏日初临之际并没有什么遇到什么值得去爱的人或物。他平白和一群陌生人浪费了几天假期,终于忍无可忍地挑选了一个下午,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就近的一处属于段景卿的房产。大门打开后,段元祺旋即意识到这套房子应当正有人居住。通往泳池的门开着,午后海滨的阳光炽烈地落进来,将一切都裹上熠熠的光点。“爸爸?”段元祺随手摘了书包,一边往里走,一边不算太大声地喊着对段景卿的称呼。在靠近连接庭院的移门后不久,他听见了间断且清晰的水流声。段元祺朝泳池的方向望出去,季枝宜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坐在大理石的池边。季枝宜蓦地回眸,池水便漾出粼粼的波纹,毫不吝啬地统统映入那双郁丽的眼睛。季枝宜温吞地笑了,优柔古典得像是画中的美人。他从容地从池边站起来,双腿挂着水珠扑簌簌溅在地上,坠出无数斑驳的闪光,降临人间的阿芙洛狄忒般一步步来到了段元祺的眼前。“是走错了吗?”季枝宜温柔地问道,“我不会告发你的。”段元祺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控制不住地让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游移,渐渐感到一种不属于夏季的燥热骤然袭来。“小元。”段景卿的声音从身后更远的方向出现了。季枝宜闻声遥遥望过去,段元祺便也后知后觉地跟着去看。他所谓的‘父亲’正站在楼梯的转角,从容地审视着初见的两人。“这是枝宜哥哥。”段景卿朝段元祺走过来。“季枝宜。”季枝宜向段元祺伸出的手干净细腻得像是蒙着一层雾织成的薄纱。段元祺才刚打完球,都不敢就这么握上去,犹犹豫豫的,生怕把对方弄脏了。他最终飞快地碰了一下,即刻便松开,留下些幻觉似的体温,直到夜里都奇异地残余在掌心。晚餐过后,段元祺到底忍不住好奇地跑到走廊上看。季枝宜正倚在楼下的沙发上,穿着条半透的女士睡裙,懒怠地窝在柔软的角落里。屋里只有月光,薄雾般的美人将手中的书本翻过一页,传出细微的声响,带着不知因何而起的痒,丝丝缕缕通过耳道钻进了段元祺的心脏。他看见季枝宜将腿勾了起来,细而窄的腰肢在垂坠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变成仲夏夜里少年飘忽稠滞的一个梦。段元祺在晨曦的微茫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