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为轻柔的白纱就在这时从楼上飘落,其中一片正如眼前的录像那样巧合地盖在了季枝宜头上,隔出雾一般的迷蒙,引着他抬眼去看其他正云朵般荡下的纯白。季枝宜披着头纱往前走,画面在他止步的同一秒定格,留下一枚放在白色桌布上的戒指,好圣洁地映出光亮。一声被包裹的轻响忽而坠在季枝宜身后,他循声回头,隔着头纱看过去,似乎有什么正躺在那片白纱里,要比周围的更重,也因此更快地落到了地上。季枝宜近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猜想。他走过去,在那团云雾一样的白纱边蹲下身,微颤着扯住一角,轻缓地揭开,看见宝石折射出的流潋骤然从影像变为了现实。——躺在白纱里的,正是那枚定格在银幕上的戒指。段元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下来,站在一圈圈逆转的光里,专注地看着季枝宜。季枝宜蹲在地上不想起来,牢牢将戒指藏在掌心,段元祺便顺意一道蹲下去,握住对方的手腕,暂时将戒指接回了自己手中。他郑重地将季枝宜的指尖托了起来,却在即将让季枝宜的无名指穿过戒圈时停下了,一张脸蓦地爬上红晕,有些打结地问:“你想,戴在哪里?”“哪有生日送戒指的呀。”季枝宜故意调侃他。段元祺一时羞得耳根都红了,小声嘟囔道:“不要就算了。”季枝宜装作没听见这句,笑盈盈望进对方眼底,嘴上却还在继续先前的话题:“戴在哪里好呢?”段元祺害羞,只能先将戒指套向季枝宜的食指。季枝宜不说话,他便又摘下来,小心翼翼朝着对方的无名指推了进去。“好像戴在这里更合适。”怕段元祺反悔似的,季枝宜说完就立刻将手抽走了,只剩那双眼睛仍旧柔和地凝视,躲在头纱下,酝起湿漉漉的笑意。段元祺被那眼波勾得茫茫然地凑近,鼻尖碰在头纱上,一点点前移,最后触达季枝宜的脸颊,让两人的唇瓣也隔着薄雾碰到了一起。“我在下一个夏天等你,给你过下一个生日。”季枝宜这天二十三岁,又和段元祺相差了四年,但对方却为他戴上了戒指,揭开头纱对他说,要给他过二十四岁的生日。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场飓风在段元祺出发的前几天横扫整个佛罗里达,甚至带来一阵不小的龙卷风,刮坏了沿路的设施,让机场滞留下大批旅客。段景卿没有在段元祺预定的日子出现,只派了私助前往,带来一堆根本没有必要的升学礼物。季枝宜就和与宋凭告别前一样抬头去看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似乎所有的离别都会有既定的前序,在满屏的canceled和deyed之间,只有段元祺订下的航班后跟着一串绿色的onti。季枝宜很认真地去记那串由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编号,甚至将早已知晓的目的地也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段元祺没过多久从值机柜台回来,顺着季枝宜的视线往远处看。纷杂的人群将室内的空气搅得有些热,季枝宜的目光却是寂静的,好像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临别。两人沉默许久,久到身边的游客都换了一批,这才无声地对视,静悄悄去牵对方的手。段元祺吻季枝宜的脸颊,带起一阵草木的清香,不同于唇瓣的温热,却有一样的柔软与私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道别才好。”结束了短促的亲吻,段元祺并没有立刻从季枝宜身边离开。他黏人地靠在对方颈边,用一种拖长的,压抑的语调去说这句话。很像叹息,细究又并非遗憾。“那就不要道别。”季枝宜侧过头,温柔地对段元祺眨了眨眼。“问我下次见面想吃什么就好了。”“我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吃的。”段元祺说。季枝宜无奈地看着他笑,眉眼稍稍弯着,很清浅地将失落与爱恋一同表达了出来。季枝宜的上一次离别是与段景卿,没有所谓的安定与缱绻,只有漫无边际的惶恐,以及落不尽的眼泪。他能够在这一秒无比清晰地区分开两种不一样的爱。季枝宜同样可以为段元祺的离开掉眼泪,可那眼泪必然不会是痛苦的,只会是对漫长等待的煎熬,以及对再度重逢的期待。他开始猜想段元祺会变成怎样的大人,是和同学们一起通宵困在图书馆里,还是像在佛罗里达时这般散漫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季枝宜去回吻段元祺,留恋地轻触对方的眼帘。他以往总是把离别看得很重,这回倒飘忽,成为一出奇妙的短剧。他们在台上分开,笃信会在台下再度相遇,不过是时间从以分钟计算,变为了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