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最终叫老板包了一枝马蹄莲,就像印象中那样特别地,独一无二地出现在微幽的烛光里。他在离开商场前把花裹进了大衣,贴着心口,朝约定好的餐厅走去。风雪散不尽,带着寒冷与刺痛吹在脸上,怀里的花却是温热的,在段元祺到来前被妥帖地保管。餐厅靠海,一转头就能看见窗外停靠的小艇,以及覆上了雪的无人栈桥。季枝宜隔着窗看了会儿像是永远不会落尽的雪花,于某次眨眼过后,见一道身影自远处遥遥地走来,一点点变得清晰,变成段元祺已然成熟的轮廓。黑色的大衣将对方从白皑皑的世界中完全地凸显出来,好像一种预兆,或是一道指引未来的标志。段元祺向这座海边的小屋靠近,步伐稍快,姿态却莫名松弛,弥散出成长带来的闲适与雅致,甚至要比段景卿更为自然。季枝宜看着对方推开门,带进一阵卷着雪子的风,不久又消失,只剩段元祺在身边站定时沾在外套上的潮湿。“我给你买了花。”这句本该由季枝宜说出口的话被段元祺抢走了,随着呵出的白雾流转,同怀中的马蹄莲一起出现在了堆着雪的窗边。季枝宜的目光惊讶地在花束上停顿了几秒,继而解开外套,从里面取出了一枝几乎一模一样的花。“送给你的。”他举着马蹄莲向段元祺递过去,交错的瞬间,包装纸轻轻晃了一下,擦过对方的手,让段元祺的表情也染上了即时的惊喜。“老板和我说刚才也有人买了一样的花,我就想会不会是你。”段元祺接过花,俯身在季枝宜眉心吻了一下,方才落座。两人在这间餐厅里待过许久,看听不见潮声的海浪推起和白沙滩上不一样的浮沫,好像雪,细瞧又确实只是水珠。“想去岸边。”季枝宜说。“不会冷吗?”段元祺买了单,等服务员把账单和卡送回来,他便牵起季枝宜的手。季枝宜的脖子上多围了一条段元祺的围巾,把下半张脸牢牢裹住了,露出一双笑得柔和的眼睛,跟在问题之后肯定地眨了一下。事实上,段元祺极少来这附近,他更多在公寓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地生活,只在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下来看看。他因而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地带着季枝宜沿岸走过,途经一处常年有游客光顾的庄园,又在不久以后望见一座他未曾注意过的灯塔。季枝宜和段元祺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站在堤岸上,看雪落向礁石,随着一阵阵的浪花消失,被带回海中,和下一阵潮水一起卷走更多的新雪。“这里的海和劳德代尔堡好不一样。”季枝宜说着伸出手,摊开掌心去接那些从天而降的无根之雪。段元祺看不清对方掩在围巾后的面孔,只好去描摹对方的眼睛,清亮地映出灰白的天空,干净到几乎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季枝宜只是感慨,只是为同段元祺牵手的这一瞬而触动。“那你喜欢这里还是劳德代尔堡?”段元祺明知故问,语调里带着笑,眉目一展,盖过些锐利,平添许多仅对季枝宜的温和。“喜欢这里。”季枝宜答道,“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最喜欢这里。”“我们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好久。”段元祺学着对方去接雪花,轻絮的冰晶几乎不存在重量,蔓延开的低温却鲜明地昭示着存在。他用同样轻盈的吻去回应季枝宜,送去与大雪相悖的温热,跟着潮声从唇瓣渐渐吻至眼帘。段元祺最后托起季枝宜的手掌绵绵地吻下去,在掌心短暂停留,随呼吸带来直指心脏的痒,飞快流经四肢百骸,像是要害季枝宜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我还没有拿到offer。”季枝宜想把手收回来,好不容易捂热的手指从段元祺掌中抽出一小截,末了却被勾着指尖握了回去,让余下的吻温柔地停留在了环绕无名指的对戒上。“很快的。”段元祺抬起头,轻声安慰,“不要担心,我和你一起等就好了。”时间就从此刻开始无限延缓,雪花好像停在了半空,要给出足够漫长的静默,让季枝宜恒久地记住这一秒。段元祺在覆满白雪的堤岸上与他十指交扣,身后是嶙峋的黑色石滩,蓝得冰凉而浓烈的海面,海平线上雾蒙蒙的天空,还有圣洁的,像是永远也不会落尽的大雪。季枝宜向段元祺回吻,怀里的花束在衣料间压紧,发出包装纸摩挲的声响,与潮声和雪中窸窸窣窣的轻响交织,携着心跳,成为与这天有关的记忆中最重要的背景音。他们后来牵着手往家里走,一路上仿佛依旧能够听见海边的绵远音色,厚重却明亮,与阴沉的天气半点不相符,偏偏只能在这样的季节被探知。